【要说宫里头不是人过的日子,这话对也不对。从嘴上数,再没有比紫禁城更优渥的地方、年代了。皇帝吃的叫御膳,分荤、素两个部门,还有挂炉师父做的烧鹿尾、双片盘,好克化的是烧饼,饽饽一类;再往下是内膳,也有什么肉房素灶,负责菜油、鸡鸭和海味,我们女官吃的少,也不过是顺着新年赐胙的规矩,主子们也会给得眼的分点儿福菜下来;大多时候还是和侍卫吃外膳,这自然是再次一等了;阿哥公主不论其中,有各自干净的小厨房。】
【可从情上讲,再没有比紫禁城走样的地方、年代了。进到这里,总管是爹,嬷嬷是妈,外头的亲人要像棘手的官司似的,扔到脖颈后头,看都不许看。】
【我咬着牙,松开拳头,将捏碎的鱼食儿往水面上一撒,不情愿越想越恨。】

【我家老爷子出殡那些天,按嘱咐是又吹又唱的。大家伙儿怕在街坊邻居之间落下个人在人情在,人死两撇开的口实,也乐得来凑热闹。】
【买了几把天津的洋果糖,孩子拿告天的麻纸一捆,寓意又好,又方便淘气;晚半晌点六七个红皮灯笼、五十碗高沫儿,冲着便宜,大人喝着也解渴;还有个最神道:死是大事,老爷子却能拨算出来,早请好开唱严实、爽辣的坤角,头天从唐山坐轿子到臭皮胡同,可以点些醉打金枝、杜十娘什么,不见鼓班这等俗流,真是阴福都要积得比旁人精巧。】
【就是没顾上他这个老姑娘,从西屋到街口,一路摔鼻涕弹眼泪,嚎得险些断了气,尤嫌意犹未尽,伏地大鸣而跌足不能起,非是旗门大傧来又劝又扶,浑灌下一口烧刀子,方喘回魂来。】
【人人都冲着中堂的柏木棺材竖起大拇指,说我这个大格格办的丧事不比当家儿子差。我心里跟吃了蜂蜜屎似的,再往后多大的红白事都敢招呼,何况是给亲家救急!】
⠀
好姑娘,你忙晕了头!不该这么着...
【喜妞才多大,碰到这种大活,又累又急,非叫这丫头气得打冷颤不可。却也不怕,我紧赶着在小厨房切了几块羊脸子,又浇了点香油一拌,准能缓过劲儿。】
今儿大家伙儿来,一则是念着容妃娘娘的好,想给她风风光光送一场,与你无关,便没有主奴之分,不能像往常那么使唤;二则又与你有关,宫里头不许男人进来,你是李家未出阁的姑奶奶、今儿的掌事,递烟酒,换灯烛,迎往亲朋,多少人盯着呢,以后有心相看的人必得从婚丧上打听你的人品。
【她只管吃些荤腥醒神儿,我拾着地上的珐琅碎片,趁势低语道。】
要我说,甭显出这股别劲儿来,宫里头打死过太监,可没见谁敢打死旗内宫女儿的,咱不是什么侯门千金,立下打不死人家,明儿就偷捣你的眼!何况容妃又才倒头儿,这不是添福添丁的大喜事,你生出是非,反叫主位娘娘心里膈应。
⠀
【芳官眼明心亮,果然将那丫头攮搡到我跟前。她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不如我这个沾了点边的亲戚好张嘴,更何况我与喜妞年岁相仿,在宫里一个板儿上走,一锹土里拱,裉节儿上弹压丧主几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二位格格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少干蹬鼻子上脸的事,咱们就都好过。】
孩子,我知道你这身打扮的意思,容妃娘娘也常念你的好,这份孝心留着日后伺候李格格是一样的...咱大清重人伦,亲孝老,不许殉主。李格格着人打你一顿,也是想把你打醒了,赶明儿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不能记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