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摩迪斯特适时出声，打断了雨果的思绪。
“雨果……我曾立下过誓言，绝不会轻易动用深渊的力量，也不会私自将深渊的教义展示给其他人。”摩迪斯特立在广场中央，看向雨果，目光如炬，“但是，为了应对可能会到来的诸多挑战，为了防止你在夜色镇遭遇某些难以预料的险境，我要将深渊的知识分享给你。”
雨果挑了挑眉，显然没有想到摩迪斯特会来这么一出。在斯托颂勋爵的疯狂行径之后，无论是普罗德摩尔官方还是风暴之末，都明令禁止其他人修习深渊之道。
“深渊……的知识吗？我……”雨果有些踌躇，“如果不能掌握好它的力量，是会变为克熙尔的，大家都这么说。”
摩迪斯特点了点头，雨果设法从他那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他微不可查的叹息。
“这是事实，我的兄弟。当他们过度地渴求力量，而非节制、谨慎地探索时，他们就有可能被深渊诱惑，坠入深海。行于深海之上者的道路就是如此凶险。”摩迪斯特注视着雨果的眼瞳，继续自己的发言，“因此……你是否有信心，长久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及谦逊的心灵？”
谦逊的心灵，雨果对这个词汇了解颇深。摩迪斯特常常把这个词汇挂在嘴边，戒骄戒躁，用心专一，虚心求教，他要求自己所有的学徒都这么做，比起其他导师来说，谨慎得有些过分。说实话，那么多优秀的祭司都堕落成为了克熙尔，雨果实在没有信心去对抗渊底的黑暗。但他也清楚地了解，若非拥有充足的把握，摩迪斯特绝对不会让自己这么做。
他只是犹豫了一段时间，就做出了答复：“我有信心，雷德兄弟。如果能够救出主教，这点凶险算不了什么。”
摩迪斯特暗暗点了点头，如果雨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自己反而会更加谨慎地教导他。现在的反应恰恰说明了雨果拥有自律的意识。他不再犹豫，施展法术将雨果手中的那本被雷银锁链绑起的书本浮空。锁链无风自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逐渐松开，像是卫星的轨道一般环绕着书本。
“修习深渊的知识是可怕而危险的，但那只是对于一个在探求力量的道路上迷失的人而言。”
“我明白，斯托颂的那些追随者们都是过于追求力量，以至于想要推翻普罗德摩尔家族自立为王，因此才堕入了黑暗。”
“人的理智使我们拥有了欲望。而仅仅由理智来驱使人的躯体是不够的。因此我们才会在内心树立虚拟的偶像来自我束缚。”
潮汐之母的确存在，但我们不需献上绝对的忠诚。摩迪斯特常常这样说。因为海洋给予我们所有人的恩泽都是一样的，只看你如何去把握它。看似判经离道，但却是所有海贤的共识——因为这句话出自威隆·斯托颂，第一位斯托颂，海贤教团的开创者。
但摩迪斯特却从未说过“无需信仰”这类话语。雨果一直没法理解为何他的话语前后矛盾，此时才顿然醒悟——他的指导，他的话语，都是在让他的学生们拥有“自律”的意识，用以束缚对于力量的渴望。而真正的缘由则是为了树立虚拟的偶像来束缚理智诞生出的欲望，它可以是潮汐之母，可以是你的父母亲人，当然也可以是你自己，你的人生，乃至于社会所给予你的价值观和道德观。
“——这是掌握深渊力量的基础。”
——————————————————————————————
“——这是掌握深渊力量的基础。”
此时，在暮色森林的一处墓穴，默拉德正手拄长杖，自高向低俯视着新一批的教徒。
他们曾经是商人，是伙夫，是守墓人，是平民，但现在他们都是渊底伟大存在的信众。
“正因为人的理智拥有无法束缚的可怕欲望，我们才更应该将理智献给潮汐之主，让祂的恩泽照耀吾等。
他漫步于信徒们的身边，口中继续吐露着深渊的教义。
“人生而向善，但却在污秽世界的洗礼之中逐渐趋于堕落。他们从无私变为自私，从高贵变为低贱。只有将自己束缚于冷酷的高台，才能隔绝恶的存在。”
——————————————————————————————
“也就是说……深渊的学识，其实就是人性阴暗面的缩影吗？”
“不……不是人性的阴暗面，而是理智。人性是没有光明或是阴暗一说的。光明的火焰愈盛，它所映照出的阴影也愈深。学习深渊之道，其实就是用人性来对抗理智。”
“道理我都懂……但是，怎么样对抗？”
“智慧生命是一种群居性的动物，生活于社会之中。社会会抉择出符合大部分人理智和良知的选择——那就是普世所认为的真理。但真正的良知……只有神明才能判断。如果修习深渊学识的人在前行的道路上行差踏错，其他人的爱，宽恕等等高尚的品质就会帮助他走回正确的道路。”
雨果不禁笑出了声：“我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解决的方法是靠仪式或者冥想，没想到，竟然是靠社交和伙伴？”
“不仅如此，而是在与其他人的辩论与你自身的实践中检验真理。”摩迪斯特如是说，“一直以来，深渊的修行者都将自己束缚于人类社会之外，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当钢铁部落席卷整个世界，肆意屠杀人类的时候，他们的理性认为这是为了种族的存续。他们的领袖引导着舆论和他们的精神，以至于没有任何一种世俗的规律和良知能够告诉他们，这样做是错误的。而过去的深渊海贤陷入了与他们一样的怪圈。”
“真正的真理只有自己才能抉择，你需要思考，那究竟是其他人的声音……还是你自己的。”摩迪斯特停止了施法。雷银锁链重新扭曲，扎紧。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那本书的封皮猛然溢出了深紫色的不洁光辉，似乎是火焰在燃烧。光是注视着它，雨果便一阵眩晕反胃。但雷银锁链随即亮起了湛蓝色的光辉。潮汐的力量在锁链中汇聚，平复了深紫色的浪潮。不知是不是错觉，雨果还看见了电火花闪烁其中。
随着一声脆响，书本被重新封印，坠落在地，摩迪斯特附身拾起它，示意雨果随自己过来。
——————————————————————————
墓园之底。
“我们常常说部落是恶心，**的**。这当然没错，但这并非是仅仅源于他们种族的低劣。兽人的孩童也是天真的，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但在俗世的浪潮洗刷中，逐渐接受了恶的熏陶，以至于变成了侵略者。”
默拉德手拄长杖，杖尖点地发出的沉闷声响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让周围的教徒更加易于接受他的话语，凸显了他的崇高地位。
“因为他们的心中没有神明！”
“他们这么做是犯了大忌了！没有深渊之神那平等的注视，没有了祂给予我们的真理，凡人们自以为是的无端臆想和揣测都会行差踏错！”
“接受神明的恩泽吧，祂会将你们带离邪恶，靠近真理！”
教徒们纷纷站起，脸上带着狂热，高举着双手，诵念着：“
“起初，渊源黑暗。
“仇恨爆发，就有了火。
“伤结了疤，就成了土。
“痛苦的哀嚎凝聚成了风。
“天上所渗下，乃是泪的海洋。
“自此，吾等所知皑皑世界——
“皆由悲伤，痛苦，苦难和仇恨构成。”
吟诵声愈发响亮，剧烈。无数光辉从墓穴中亮起，席卷了整个墓园。已死之人的尸骸被深渊的浪潮洗涤，从墓穴之中重新站起。他们的瞳孔中闪烁着不祥的灵魂之火。
那是深紫色的火焰。
仇恨，痛苦，悲伤，苦难。
那是诞生自深渊的火焰。

摩迪斯特站在仪式水池旁边，向雨果示意。
“潜入水底。”
一瞬间，雨果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些不理解摩迪斯特这样做的缘由。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于这位师长的敬重让他没有过多地去质疑什么。
水池上有许多碎木和海藻，雨果避开了碎木很多的地方，跃入水底。
来自海贤的深海亲和让他仿佛是飞翔在空中般自由。身旁传来扑通一声，原来摩迪斯特也潜入了水底。摩迪斯特没有将兜帽拉起，他的一头秀发在水池中飞舞着，仿佛是舞动的……触须？雨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无端联想，他猜测可能是刚刚与那股深紫色火焰的短暂接触影响了他的精神。
摩迪斯特向雨果挥手致意，然后指了指下方。他们一同潜游，直到水底。摩迪斯特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一场无形的波涛席卷了周围，清空了底部的海藻与碎木，显露出一处洞穴。
摩迪斯特示意雨果向前游动。虽然有些怀疑这种地方是否真的有洞穴，就算有，里面可能也没有空气，但他还是跟随着摩迪斯特前行。洞穴很浅，他刚一游进去就感觉来到了底部。但他略一抬头，就看见了真正的密道——仿佛星空。
这是一个直线上升的石窟，通道中灌满了水，长度与刚刚自己游过的水池差不多相当。他不再迟疑，催动魔力让潮汐卷着自己上升。
他看到了密道周围的壁画，看到了水池中肉眼可见的魔力，就好像是一个个跃动的精灵。他抬起头，那密道深处的景色仿佛星辉般耀眼，又仿佛宇宙般沉静。这里可没有阳光直射，它分明处在水池的底部！雨果一度迷失在周围那繁华的光景中，直到来到密道的最后，他从水里跃出，跳上陆地，看到了摩迪斯特真正想让他看的东西。
“深埋于修道院之底……这里就是深渊的神龛。”摩迪斯特从雨果的身后走来，头发随意地粘在脸上，目光直视着面前的神龛。
摩迪斯特随意地一挥手，将身上多余的水分析出，投入身旁的潭水。身上多了一些白色的颗粒物。雨果学着摩迪斯特，也将身上的水分弄干。他蹭了一点颗粒下来，尝了尝，是咸的。他尝试着呼吸，却发现这里的空气比起外面更加清新。他不清楚缘由，或许是正中央的那个神龛的作用吧。
“经历水底的浪花洗涤，沉淀后只余智慧的颗粒。”
摩迪斯特漫步着，口中喃喃有词。
“威隆·斯托颂，第一位大祭司，请你保佑我们不受尘世之恶的侵袭。请您保证在水底也有璀璨的星河供我们寻找归家的方向，在深渊之底也有新鲜的空气供我们呼吸。”
神龛亮起了光辉。随后再度沉寂。
摩迪斯特转过头，看向雨果。
“我们所存留的知识尽数存放于此。”他示意雨果看向周围，果然有许多书籍和卷轴杂乱地堆放在周围，“它们大多是经受了深渊的诅咒，会让人陷入疯狂的。我在存放它们的时候甚至没有做防潮处理，可你看——它们就像是诅咒一样，仍然完好地存在。”
雨果好奇地拾起一本书籍，随后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没有经过思考。他想要松开手掌中的书籍，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毫无动静。一股诡异的深紫色光芒自书籍上亮起，转瞬之间便布满了雨果的整个躯体。
他坠入了海洋。
他的周围全是海水。
海水里面有……
他仿佛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黏了一下，但感觉转瞬即逝。随后而来的便是恐惧，不解，好奇，渴望——
雨果仿佛看到周围的世界多了一些声音。
是的。他看到了声音。准确来说，他的周围浮现了许多文字，但他只读得懂一句话——
“你该如何开始？”
看到这句话的同时，他就听到了声音。
他明白了。
“一饮那微光的海潮——”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知道答案。但他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仿佛是血脉相连般的感受。
文字从他的眼前消失，但他没有感受到怅然若失，因为他知道那些文字并未隐去，而是沉淀在了他的身躯中。
“你在追寻何物？”
一个声音从他的脑海中响起。他的心中忽然警铃大作，猛地挣扎起来。
他脱离了海洋。

雨果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弓起身子，虚弱地向后倒下。摩迪斯特及时接住了他。
“感觉如何？”前任主教带着笑意的脸庞驱散了他的大部分不安。
“我感觉……呃……”他实在说不出来那种诡异的触感。
“你刚刚被祂短暂地缠身，但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你的人格是完备的，心态是平和的，同时保有着理智和良知，还有对他人的爱。深渊是不会击倒胸中有爱的人的。”
“那些文字……还有声音……”
“那是深渊之下，无面无貌之神古老的余音。祂沉沦的智慧之城不仅分享知识，也散播苦难。”
雨果顿时有了明悟。他看到的并非只有海水，有更多的东西在他的视距之外，但现在他能够隐隐约约地回想起来了。
“那刚刚的低语是……？”
“深渊对你的影响有三重，先是文字，再是低语声的远近，当你觉得低语声变得刺耳时，及时停止对深渊力量的探索。否则它就会与你的思想发生共鸣。让你觉得……仿佛那声音是你自己说出的一般，随后便是自问自答。你的理智会迅速被摧毁。唯一从这个阶段挣脱出来的人就是威隆·斯托颂勋爵。”
“为了防止其他人步入与他一样的险境，他设下了这个神龛。当你的思想与深渊之神融为一体时，这个神龛上的魔法会让潮汐之母卷走你，取走你的一部分记忆，然后将你留在海底。如果你幸运地摆脱了深渊的影响，你可以升上海面，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摩迪斯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雨果理解他的意思——如果没有，那就不用回来了。摩迪斯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应该从刚刚的书籍中吸取了不少知识。它们大都化为了你的底层知识沉淀，你得去学习和掌握它们。理解，然后运用。”
“我明白了，雷德兄弟。”雨果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的书籍。他决定离它远远得。
摩迪斯特点了点头：“我们出去吧。”

往期传送门：
楔子：短暂冲突https://tieba.baidu.com/p/6219354876?pid=126979430139&cid=0&red_tag=2007679817#126979430139
第一章：四处碰壁https://tieba.baidu.com/p/62285308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