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成一列,别互相打量!”
狱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然而,何塞听到另一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那原本只是一些细碎的窸窣声,像是幻听,但渐渐地变得更加近,更加缭乱,也更加复杂。有人在与他们相隔一条走廊的地方说着什么,接着,响起了男人的吼声,女人的骂声。有人在尖叫。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在了一块儿。何塞看向其他人,杰安斯特第一个回应了他的目光,显然他也听到了。那阵吵闹声的存在感愈发强了,盖过了地牢里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和外面透进的风声。地面上的凹陷绊了何塞一下,扶住墙壁的一刹那,他才惊觉,石墙在颤动。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接连响起,何塞目瞪口呆地看着走廊前方的一片墙垣在顷刻间倒塌。一股焦尸的臭味仿佛从空中炸开,直捣鼻腔,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何塞看到塞西莉亚·瑞伊明显地皱了皱眉。一个暧昧不清的声音在喊:“着火啦!”何塞感到有谁踢了自己一下,转过身却看到了狱卒放大百倍的脸。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一根好像是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锥形铁柱贯穿了他的后背,尖头从胸前刺出,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那个狱卒就如一尊雕像一般在眼前倒下。何塞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火舌是同冒着蒸汽的水流一起窜进来的,碎裂的水管刚要展露夺人魂魄的威力,就被漫卷的火焰生生吞没。何塞已经分不清是谁从死去的狱卒身上掏出了钥匙,解开了束缚他们的铁镣。塞西莉亚·瑞伊又摸了摸狱卒的衣服,从里面抽出两条铁棍,在手指间转了转,随后把其中一条高高地抛向身后,手里握着另外一条,冲向被通天火光照亮的路。何塞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条铁棍,因为只有他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不敢相信所见之景,其他人早就四下飞奔而去。
何塞开始沿着记忆中模糊的方向向着出口奔跑。走廊外的世界早已是满目疮痍,方才的爆炸直接摧毁了两个仓库和探监室,熊熊烈火包围了几人脚下那一方塌陷的岩石,有如地狱生物的爪牙般疯狂逼近。何塞不得不退回他们的苦役牢房另寻出路。有些关押在牢房未被解放的犯人,被从天而降的一串爆炸凝固了时光,他们所在的牢房烟尘如雨,房屋已成匍匐在沙碛上的一些残垣断壁。
更多的炸药被引燃,轰鸣与尖叫响彻福斯特监狱,塞西莉亚在他左边,一棍子击倒一个身着军装的身影,扯下他的衣服来罩住口鼻。何塞依样画瓢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块。他既要躲避洒落而下的石块和飞沙,又要靠新的爆炸在黑洞中钻孔开路,不知不觉间,身边只剩下两个人,塞西莉亚·瑞伊,和不知从哪里顺手拿来一顶军帽戴在头上的“喋血羔羊”金·西蒙斯,杰安斯特和玛蒂尔达早已不见踪影。
他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的枪声亦真亦幻,令人心悸。路过的每一条走廊,每一级台阶都在消磨他的意志力。通向地面的楼梯晃了一下,发出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下一瞬间土崩瓦解。熔岩和死人堆宛如一条泄洪的巨河,阻挡了何塞他们的去路。
这时候,他看见在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之上站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小孩,最多十几岁的样子,身披华丽挺拔的禁卫军式夹克套装,头戴酒红色皮革的三角帽,虽然此刻满身凌乱,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却机敏地转个不停。那孩子望向他们的样子俨然是一个目光炯炯的受难少年,唯有脸庞显出少女特有的柔和线条。
“先生!女士!跟我来,这里出不去!”
小女孩从高地上跳下来,朝何塞他们挥舞手臂。她跑过来的时候,何塞看见了画在三角帽上黑色的骷髅记号。海盗的标志。她把三人领到一扇高高的通风窗口下面,透过窗口,可以看见和浓烟融为一体的海岸线。窗户下面堆积着一些炭块似的东西,看不出原本的材质,金·西蒙斯走上前去,试了试它们的硬度。那上面正好够一个人落脚。
一块废铁的残渣划伤了何塞的脚底,每走一步,他都踩在自己殷红的鲜血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低下头,发现小女孩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需要我抱你上去吗?”
弯下腰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旁边的塞西莉亚大步走上前,瞥了他们一眼,直接拉起女孩的手,半扛半抱地把她背在肩上。
“你是从外面来的?”她问那个女孩。
“我叫做欧洛斯·缇亚,您可能听说过我。”
“这里出去就是海港?”
“请相信我。”
女孩趴在她耳边,用足够清晰的声音回答。
“那就别废话了,走!”
火海很快地吞没了他们的立足之地,所见之处不再有活着的东西。塞西莉亚跟上了金·西蒙斯,何塞跟着她们,爬出了业已化为一片废墟的福斯特监狱。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夹杂着烟尘和腐味的空气,外面的天空晦暗一如往昔,入眼是遍地灰白,雨开始飘落。面前就是威特莫尔的港口,早已肿胀不堪的双脚带着他走上码头停泊的一艘海船,船帆已经扬起,上面沾满海水和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