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路，走过许多次，可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寂寞。
电线杆下的那只狸花猫已不见了踪迹，徒留个腐烂的纸盒，拐角处的报筒边，没有一个孤寡老人在默默等待，路边的商店里，没有小孩子打闹的身影，买上两个培根鸡蛋三明治让店员加热，再捧一杯热可可往车站走去。
红石路上没有一个蹦蹦跳跳的白衣女孩，常坐的崧御线车顶上没有红嘴鹦鹉梳理羽毛，就连店门口都没有那只秋田犬迎上来，不由蹲下身子抱住头，店长看见了忙推开门，铃铛作响。
「你没事吧？！」
「啊…没事……谢谢您——」
「要不然，你今天先回去吧？反正店里也不忙，人手足够的——」
「那，店长，我就先走了，很抱歉——」
是了，这是我打工的地方，这是一家专做桧扇的店，我是这里的服务生，也是学徒。
躬身向店长道谢后往回家路上走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是那场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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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跟平时一样。
「阿玲啊，现在店里有些忙，你帮我去这个地址取个东西——」
「好的！是，老师」
取来东西往回的路上，一个十字路口，抱着手中盒子，翻看着上头的资料，是前人用来祝祷通灵的桧扇，因其破损了一部分需要修补，才来拜托老师的。
「嘟嘟！嘟嘟！」
（什么呀？）
这么想着转了头，一辆银灰的车已经近前，车灯闪耀遮了眼睛，来不及反应。
「——砰！——」
半睁开眼，满目红色，耳鸣声中还夹杂着呼喊，眼前好似看见有人靠近，在自己面前停下，脸上一寒，应该是被抚摸了吧，昏睡前，脑中响起一声娇笑。
“咯咯～”
啊，下雨了。

血红的河接连漆黑天幕，一方小舟行过泛起波澜，河水攀上顽石浸湿了裙摆。有叹息着的尸骨挣扎上涌，又随波褪回水底，沉沉浮浮妄图骗自己还活着。
—— 真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更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反正… 大家都不知道嘛，有什么不好？
抻着手臂拾起一颗石子用力一扔，石子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打在指骨上，打落了骨片和着它的希望一同沉入水底。人之所以为人，或许是因为能理解他人的情感，能在漫漫长路上作另一个人的明灯。做鬼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咯咯咯~”
·
刹车尖利混着纸灰斩断天幕，有焦香引血色河水飒时褪去，像油画被刮去了表层繁复色彩露出柏油路斑马线，还有躺在路中的… 人？
惊呼纷乱，步履磕磕绊绊，银灰色的车疾驰着穿过我的身体，而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地上躺着的少女苟延残喘，发出同河水中沉着的白骨一样的声音。
顺着那股焦香，我看见了那把桧扇。啊，不过稀松平常的车祸，却因她被撞倒而脱手而出的木盒不同。灵犀为骨，只烧个边角本该不能联通阴阳，却因她已是将死之人错开了幽门。
—— 有趣。
半蹲着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白至透明的指尖本该穿过她的血肉骨骼，却忽然被尚有余温的肌肤挡住。一错神的时间，血雨沥沥落下。
“咯咯~ 我讨厌下雨呢。”
·
雪白的峭壁上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吊灯上垂下的是晃悠着的半颗头颅，小男孩蹲在窗下试图绊倒过往的行人… 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无知无觉的人类，医院还真的有这么多亡魂怨灵不愿离去，做鬼果然要比人看见的东西要更多。
身旁的床铺发出弹簧挤压的吱呀声，我学着隔壁断了胳膊的女人，背过手臂向前探身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少女睁开双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是我救了你，你该怎么报答我？”
人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这不过是说来自娱自乐的话。那双黑如天幕的双眼缓缓聚焦到我脸上，嘴里发出像钝锯刮木一样嘶哑的声音，好像是在询问我些什么。
“你能看见我？”
记得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是人的时候，嘲笑电视剧里的鬼被人看到的第一句台词都是这句。如今我才知道，能说出的不过这句话。
她眨着眼睛，瞳孔渐渐恢复清明，却透着没得到回复一样的疑惑。正在我想追问的时候，医生护士蜂拥而至，隔开了我和床铺的距离，如潮水淹没了她的身形。
“咯咯咯咯咯~ 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啊，我是死了吗？）
脑中混沌不堪，睫羽轻颤缓缓打开眼帘，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好一会儿才看清周边环境，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寒气靠近，胳膊上不由泛起鸡皮疙瘩，目光不由自主的往边上移去，被靠近身前的人——惊到了。
那是一个有着乌黑长发的姑娘，面容与发小梦梦如出一辙，可梦梦身在国外，不可能出现在这，开口的声音嘶哑着。
「你，阿梦？不，是谁？」
再仔细瞧瞧她，嘴边有动，可听不到她的声音，正疑惑着，从她身后涌出一堆医护人员隔开了自己和她的距离。
「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头晕，恶心，想吐的感觉？能动弹吗？」
「阿——我还好，谢谢您」
医生听了心跳，又让护士量了血压，看了看数值在病例板上写着什么，嘴上与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说完之后让护士递来药和温水，点点头谢过护士。
「小姑娘你运气可真好，寻常人车祸之后可没有你这样的恢复力，这样吧，再做个检查看看，如果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你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哦对了，你的导师好像过来将你的医药费交了。」
「阿，谢谢您的告知——」
吃了药就开始昏昏欲睡，医护人员散的差不多了，眼神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与梦梦模样相同的姑娘，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出现了幻觉。
想着之后要快点好起来，要发邮件问问梦梦最近怎么样，要去给导师道谢，还要将桧扇交给老师修补……哦桧扇，桧扇刚才没看见，可能遗留在车祸现场了，要去找回来，还有昏迷之前的异香是怎么回事……
满脑子的谜团疑惑不解，只知道将要沉睡的那一刻，脑袋里又出现了与车祸现场相同的声音。
“有趣～”

午夜，白炽灯摇晃着吱呀作响，隔壁病床上躺着的中年女人嘟囔一句翻了个身。有一只手从那层层肥肉中剥离而出，挣开皮肤的束缚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大张着不成样子的嘴发出支离哀鸣。
“想要？”
桧扇悬在指尖翩翩转了个圈儿，异香缭绕。笑睨着那残破的脸充满希冀混着泥水淋漓坠落，脏了几块雪白的瓷砖。
“做梦。”
骨节交错发出一声脆响，头颅落地咕噜噜滚入床底隐没在阴影中。甩掉手指沾上的污秽，身后发出尖利的嘀声，尾音长长划破了寂静的夜。脚步纷乱，护士推门而入又跌跌撞撞跑走。这一切对床的少女都无知无觉，只是轻抿着唇瓣沉沉的睡着。
为什么对这个少女这么在意？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死一样，我也不在乎知不知道。未知总是有趣的让人渴望，活人如此，死人也如此。但这未知不论是什么，都不过是腐朽的生命中增添的一抹新尘而已。
「跟我来——」
人群忙乱，徒劳无果的抢救着早该逝去的尘埃。我背着手臂，揩去指甲缝里夹着的血肉，笑着对睡眼惺忪的少女作着口型。在机器嗡鸣的掩盖下，少女像夜空下的飞蛾踏着细碎的月光溜出了病房。
·
树影重重印在地面，像那血红河水中的白骨随风涌动。脚尖轻点转了个圈儿，裙摆翩翩飞扬沐着月色发出莹莹微光。脚步声打乱了钟表上指针滴答，少女气喘吁吁显然十分吃力。
：你是… 什么人？
未知可以让人渴望到不顾身体负担，也要追逐过来求一个所谓的真相。抿唇细笑出声，我知道面前的少女什么都听不到。我拉过少女纤细的手，像情人之间亲密的游戏一样，一笔一划写给她问题的答案。一阵风吹过，携带夜来香幽幽芬芳。
—— 我，是鬼呀。

睡梦中本该一片沉寂，可却看见了血红的河水与漆黑的天幕，河水翻滚中露出的森森白骨浮浮沉沉，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让人感到安心，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交织在心中，诱使着站在河畔的人儿伸手去触摸那河水，在指尖将要触动到河水的一刻，背后传来一股力度，将人儿推入水中。
耳边嘈杂的声响不断，睁开朦胧的双目，梦中的一切仿佛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对床的骚动刚醒的人儿是不清楚的，她只记得，那个与梦梦相同面容的姑娘对她说了一句话，她依旧听不见，但却能知道她是让自己跟她走，去哪里——不知道，但是去了也许就知道了。
穿上衣服后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赶忙匆匆穿过拥挤的人群，急急的往电梯去，刚巧去时有电梯下行，跟着出了医院大门，才看见夜空下飞舞的人儿，用尽全力往那处奔跑，人儿飞了许久才转身停下，落在她身后的自己呼吸急促，双手撑着两腿舒缓着，双腿都不禁有些发软，脑袋缺氧有些严重，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缓过劲来，直起身来抬头问上一句一直想问的话。
「你是……什么人？」
说完话后那人往前靠近了，不住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了树干，猛然闭上双眼，感觉手被拉了过去，手上又传来冰凉的触感，缓缓滑动似是勾勒着什么，不觉皱起眉头来用心记下动作，在心底重复勾勒着笔画，再看那话语，原来是……忽然间觉得风停了灯也灭了，四周静谧无声，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睁开双眼看着枝头枯叶随风而落，双唇泛着不自然的白。
「那，我又为何看得见你却听不见你说话？」

「你的问题太多了。」
话语从殷红双唇间吐出被夜风卷走，从对面的女孩耳旁飘摇而过。我放开她的手，向后轻巧一跃坐上石制的围栏，交叠双腿托腮看着面前似纸孱弱的少女。目光从那双惊疑的双眼寸寸滑到泛白的双唇，那双唇颤抖着像她的脸色一样惨白，我不禁想如果这双唇如常红润是否能美过红蝶振翅？
我不回答她就站在那里瞪眼看着我，或许是这夜风让少女瑟瑟发抖，如同秋风携走的落叶一样无助。
——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随手捡起路旁枯枝，在雨后有些湿润的泥土上划下。少女凑过来借着月光低头看着，纤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想伸手去触摸，但只是牵了牵自己的裙角，反正又摸不到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 你能看见我，我们也许很有缘分？我可以实现你一个小愿望。
—— 但是你要给我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少女眼中浮现出疑虑掺杂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小心翼翼询问过无所谓的细节，水灵灵的一双鹿眼里渐渐浮现出希冀。
：你说的是真的吗？
—— 当然…
远处的病房里隐约传来拖长的嘀声，仿佛想要划破夜空的寂静，却终究无能为力。少女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有眼中映照着我无暇的笑颜。
「…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