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山鬼
“某猜,是痴情司吧。”
山鬼装模作样地拍着脑壳子,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嘴皮子一张一合,并无嘲笑那仙子的意思,“不如你与某来讲一讲,你在痴情司都阅过哪些个仙人的风月事,又看了哪家的情仇?”
右腿顺势搭在左腿上,正靠着坐,一副放浪的样子。他也不知为何好端端提及凡世,众仙哪一位不是超脱凡俗。此时的山鬼更加认为,除了坠环,再无人肯接他这话了。
“某倒是晓得,这酒用处极大。婚嫁时饮酒,道是‘喜酒’,儿郎中第金榜题名时饮酒,叫‘状元酒’,出征时共饮的一壶酒,讲究是不破楼兰终不还,还有啊——”山鬼赶紧换口气,“还有,诗人文客们总以酒为伴,甚至嗜酒成性。”他顾自摇了摇头,“凡人其乐无穷,当真羡慕。”
山鬼不认为这坠环痴,也许是同样痴的人便心生了知音的感觉。“酒也有众多味。恐怕众仙只品其甘、醇、香,聊表悠闲,某虽不才,却是能尝到那苦、辣、咸。论哪个是真味,众口难调。”他笑了笑,眉眼也入了几分温柔,“仙子与某竟如此投缘,用凡间的说法叫什么——千载难遇一知音啊。”
-
坠环仙子
坠环心中掠过一丝惊诧,惊的是那山鬼一语即中痴情人,诧的是他一未对她避犹不及,二竟道两人知音,千载难觅。
坠环双目瞪得枣大,张了张口,难成个形,只吐出一口气来,好像是说,“是了。”
偶有松涛鹤唳,裹挟着青山顶上缭绕的一圈靛青的雾带,似是痴情司的入处,藏了风月数册,一笔血,一把砂多么炽烈,却仍要故作寡情冷心一一封存,不免叫她惋惜。而雾和着酒气,撞上她两颊,这万年的灵气才总算醒醒痴呆。坠环揉揉眼,两指敲了敲石桌,调出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见识多了,看透了一样,“多呢。你想听什么?”
一时见他眉目含笑,言语间夹杂百味,有点凡人意思,抬手掩住一阵咯咯的笑,好容易才遇到个同样痴的人啊,坠环也学学平日高仙的样子,好像提醒山鬼,挺直后背,侧身往桌上一靠,背着白鹿,声沉,“斯命何短,神仙寿长,风月歧途不可误入,你可想好了?”
-
幽兰山鬼
也不难为她,“这样吧,改日某亲自拜访痴情司,见识见识天上人间的第一风月,如何?”山鬼说着,眼神就瞟向坠环,这‘第一风月’四个字哪里是在说痴情司,山鬼的意指分明是坠环。
支起身子,正经坐好,看坠环认真的样子却硬硬憋住笑意,搅得喉咙痒痒的。面上故作决绝,声音也沉了下来,“多谢仙子提醒,而某意已决,从此品尝风月人间,断不回头——”说罢,再也撑不住,朗润的笑声顺着风就扬到云霄了。
山鬼恐怕没有想过,他种下了兰因,能否结出硕果?他摆出的是一副玩世不恭,可到底心怀多少痴情尘事呢,谁也不知。他想,或许等他重新做回山神的时候,会悟到更多吧。如今,他也只想与坠环诉尽衷肠。
仙风撩过他的头顶,专属于白鹿仙人的寡淡之气亦时时环绕着他。酒盅见底,意犹未尽,而那白鹿也并无再施法斟酒的打算。山鬼意识到,他今日闲话多了,又怕扰那白鹿休息,是时候告辞。
山鬼站起身来,向两人展笑,抱拳行一礼,“多谢仙人的酒了。”再瞄那坠环,张口,用唇形告诉她,“明日再见。”
转身,一甩袖口,仍旧化为鹤形去,乘风而归。
-
坠环仙子
得一缕熹微的远光照射,好似是因热而红了耳根。坠环怎么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呢,痴情司有什么第一风月,尽是仙皆唾弃罢了,陈词滥调写不成香词艳曲的。可是……可是山鬼执意要来,又是什么意思呢?她悄悄抬眼瞧了瞧那幽兰山鬼,玄袍迎风猎猎,剑眉平展,煞是认真的模样。
好久……不,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修仙的人啊……
一时望得久了,方听见“断不回头”四字,犹如心声,心下已认定为知己。焦唇微动,“明……明日在哪见呢,”话一出口,又羞的低下了头。初次见面,这就念念不忘起来了吗……?
坠环手指不禁拿着衣裳编起了丁香结,久久再听不到下文,只闻得一声叹息。石桌上两盅茶已见了底,留的唯独悠长的茶香而已。她看见一只小瓢虫迷茫地停在了桌上,连忙端了盏一饮而尽,末了洒了几滴在身上。
当她再抬起头时,白鹿也没了踪影。至于刚才的茶是什么味道的,坠环想,这已经无所谓了。
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