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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种仪式般的一场夏季暴雨,明明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就有堆积的大片乌云压过,没有电闪雷鸣的预警,雨珠就自如利落地纷纷而下,叩击着沉寂了一整个盛夏的干燥地面,仿佛有什么正伸展腿脚,在初秋的潮湿空气里悄然绽放。
沈万岁站在拥挤而动荡的公交车中倏尔间听见雨刮器有节奏地上下摆动,拂去窗玻璃前的如帘珠雨,不禁暗自念叨,这座城市的天气预报从来没有准过。
雨滴与玻璃的碰撞如玉石撞击,雨刮器像打着节拍,各色音韵相融,奏出的交响竟意外地和谐。
猛地一个刹车,车轮下飞溅的泥泞在车内都看的一清二楚,与雨点混合,憋闷的感觉一下子袭来。
沈万岁不由自主地半眯起眸子,有些近视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将金光闪闪的校匾看得很清楚。
“震川中学”四个大字被冲刷得很干净,金属的光泽在灰尘混散在雨帘里的灰蒙蒙的天空下,太阳一样闪耀并炽烈,照亮了匾前三尺见方的路。
随着步履匆匆的人潮下车,踏进校门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像许多电影里的慢放镜头,为故事接下来的某个情节埋下伏笔,把主人公的一举一动都描绘得极清晰。
脚下水洼漫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水花在空中灿烂绽开,溅湿了夏日里薄薄的鞋袜。
沈万岁想起电视剧里鹿小葵振臂高呼的场景,眸子试探地转了一周后,舔舔干涩的嘴唇小声地对自己念叨了两句加油,踩着明澈倒影里的声色,一路小跑着进了考场。
纸质粗糙的卷子上清晰地印着“震川中学入学摸底测试卷”,黑白分明得有些刺眼。
考场是随机排的,环顾一周发现整个教室都是陌生的面孔,雨点敲击着窗棂,夏末的暴雨蜿蜒向下,留下痕迹。
沈万岁是极喜欢下雨天的,所以即便在陌生的环境里进行着不友好的考试,她也觉得莫名安心。
况且她生命中的小英雄正和她做着同一件事。
思及此,女孩悄悄挽起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铃声打响后,监考老师凌厉而严肃的目光扫过一个个低下的脑袋,焰红的双唇微启,宣布考试开始。
这时让她熟悉安心的事物,不仅有雨天,还有沙沙一片笔落纸张的声音。
沈万岁埋下头,几绺碎发抚过面颊轻轻荡下,挡了些许视线。抬手的同时脑袋又压得更低了些,盯着卷子上工整打印的黑色字体,仿佛看见了粒子间的空隙,看似流畅的笔划,随着距离消失而支离破碎起来。
长久地这么趴着有些眼晕,调整了自己不正确的写字姿势后,执笔飞速地答起题来,墨痕均匀,在潮湿的空气里散着淡淡墨香。
沈万岁作为题海战术的坚决拥护者,放眼整张试卷都是做过的题型,稍加思索便能流利下笔。
铃声响起时她已经百无聊赖地转了至少十分钟的笔,收卷那一刻笔杆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书桌上,来回翻了几圈后安静地躺在敞开的笔盒边,塑料笔管反射出盈盈光泽。
抬头望见停雨后的蔚蓝天空是令人欣喜的。
沈万岁拾起书包,文具往里面胡乱一塞便急匆匆跑了出来。
果然,少年低头倚墙站着,清冷疏离的气质即使隔着两个教室也能感受到。
她急促而又小心放缓的脚步声渐近,门边的少年头也不抬一下,脚尖抵了抵雨后湿滑的瓷砖,大步往前走,步履极快,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沈万岁早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从小学开始,在熙攘嘈杂的人群中她总能一眼找到苏年,拨开人潮,每次都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能跟上他。
久而久之,她开始和苏年做起一个踩影子的游戏,只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人乐在其中。
她低头再次小跑起来,直到那道影子复又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大雨后的阳光透明并干净,连着那人的影子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云晃悠,细微的水汽微粒在空中自由飘扬,金边最外围出现了轻薄的七彩光晕,转瞬即逝的美好。
沈万岁盯着这道精彩的影子,眸子眨都不眨一下,轻轻笑出了声,如同泉水叮咚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清脆却很容易住进人的心里。
公交站离震川中学很近,出了校门几步路就到了。苏年在站牌下站定,身旁罩着牌子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小姑娘大步向前愈发清晰的身影,绑的松散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苏年!”
沈万岁跑到他身边,小声叫他的名字。
打小她就觉得苏年这个名字真好听,念起来整个人都温软了几分,唇角还会微微上扬,最后落成一个微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