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生
火车轰隆隆又开了一夜,夜里忽来的暴雨将这钢铁的游龙洗刷得锃亮。不过十几分钟的雨,来的却是又大又猛,雨点中像是带着冰雹,砸在铁皮车厢上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睡。某一节车厢内坐着三个人,高瘦带着胡渣的张琛坐在一边,对面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睡的正香,男人的旁边则是个少年。年轻男人在座位上皱着眉翻了个身,睡梦中嘴里还嘟囔一句,显是被噪声吵得心烦,不得安睡。他旁边的陈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穿着洗得泛白的长衫,在他小小的身躯上略显肥大,他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倦意,却瞪着一双清澈的双眼靠在窗边不肯睡去,这是他在火车上的第三夜了。他的刘海因为缺乏打理垂落在眼边,他亦是懒得拂开,只是愣愣地盯着窗上的雨痕。
“再有半天就到北平了,快睡会吧。”坐在陈生对面的张琛忽然说道。
对面的少年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
张琛轻叹了口气,又说道:
“二爷回来见到你这样,又不一定怎么骂我。”
陈生眼珠转到他身上,却仍没说话,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话了,这么多天过去了,嗓子仿佛生了锈,再也说不出来。
火车摇晃了一下,刚刚还在睡梦中的男子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转头看了看陈生,又看了看对面的中年男子,才又放松下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张琛轻声说道:
“程儿,大宅和火车站大吊角儿,路太远,我怕夜长梦多。”
姓程的男人叫做程飞,他点点头,用带着睡意的嗓音说道:
“明儿十五,四爷肯定在行里盯着呢,咱们把人送过去,用不了两刻钟。”
张琛点了点头,又沉吟着说道:
“你说二爷。。。”
“瞎琢磨!张爷早说了,二爷面相好,吉人自有天相,过几天自然来和我们汇合。等到了这四九城,那还会有差错?”
张琛明明看起来比程飞长几岁,却言语间被他顶了回来不敢反驳,只愣愣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快天亮了,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看着小孩儿。”程飞说着站了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打了个趔趄,手下意识地在陈生肩膀上扶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的一下触碰,刚刚还望着窗外的陈生整个身体忽然都抽搐了起来,全身肌肉绷紧,眼睛不聚焦的乱转个不停,双手抓着膝盖,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跟着吐出白沫,后背一下一下不自主地撞向椅背。
“坏了。”程飞急忙把宽大的袖子攥成一团塞进陈生的嘴里,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左手跟着控制住了陈生的双手,怕他抓伤自己。
张琛利索地跳下座位,拉开车厢门看了看左右,确定没引起别人的注意,才坐了回去。
程飞就这样紧紧控制着陈生,过了约五分钟,直到他抽搐慢慢停止,才放开了他。此时二人都喘着粗气,陈生满脸胀红,额头全是细汗。
程飞看了一眼张琛,心一狠,手重重在陈生后颈一击,陈生一下子便昏了过去。
程飞接住他,将他平放到在座位上,对张琛说道:
“他这样都这么好些天了,不闭会儿眼不行。”
张琛点点头,回到:“别说是一个小孩子,就是你我,要是经历过这种事情,也不一定能好到哪儿去。”
“他这么小,二爷找到他的时候,陈家两口子尸体都凉了,他躲在床底下,也不知当时的事情他看了去多少。”说着程叹了口气“二爷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注定要在大宅里长大了。”
“你说,二爷为啥让咱俩先把孩子送回来呢,上海的事。。。?”张琛不解道。
程飞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了一根把烟盒放在桌上向张琛的方向一推,张琛没有拿。他猛吸了两口烟,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我下个月孩子满月酒。”
张琛“啊”了一声,祝贺的话说道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甚至不知道程有老婆。
“你跟着二爷的时间最短,但是二爷知道你有个七十多的老娘,你是独子,是不是?”
张琛茫然的点点头,不知此话何意。
“他娘的。”程飞忽然恨恨地骂道“老子跟了二爷八年了,要拼命的时候,却让老子当***保姆。”
张琛忽的理解了这一路程的怨气从何而来,原来他以为这一趟是他俩保护陈生,没想到实际却是二爷保了他们三个。
程飞显然的越想越气,咬着牙说道:
“要是二爷在上海出了什么事。。。”话说了半句却没办法再说下去,眼眶兀自红了,只好不停的抽烟。
张琛跟着二爷不过半年,原因也很简单,自己老娘有病没钱治,借钱借到了二爷的人手里,又没钱还,人家提着刀要来要债,被二爷知道了,皱着眉说“用力气还就是了,动什么家伙,我又不是老三。”一句话的事,便免了张琛的血光之灾。
自己老娘的病因为及时治疗渐渐好转,他便下定决心好好跟着二爷。而事实确是,自己连他的面也见不到几次,这次去上海,才是自己第三次跟着办事。京城里流传着关于张家四位异姓兄弟的无数风流韵事与江湖传说,假的多真的少,而其中一个大家都无异议的便是,鹿二爷生得极美,是教人看了便挪不动道的美,而二爷自己却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的模样,也不喜欢有些下九流的碎嘴子,所以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张琛之前也听过胡同串子里的闲言闲语,也跟着分享过带着酒气的下流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