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

卿绾君

许久没做过梦了吧……我如是想着，却发现自己已身处大街之上，来来往往的路人同我一样身着古服，定眼一看，应是千年前东楚服饰。
有趣至极，头回做梦还做到古代中去了，伸手掐脸，竟有痛感，十分疑惑。
“姐姐，姐姐，你能帮我拿到这树上的风筝吗？”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定眼一看，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孩子眨着他那双十分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风筝于树枝之间，估摸着这树也不过十余米，加之小时也常常爬树，便答应了他，取了那风筝下来。
在此段时间内，数名路人停下脚步定眼看我，扫视一番，令我印象颇深的是一位玉冠白衣的公子，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往日都是在画像上见到古人真颜，却未见过有哪幅画像，有这位公子这般俊俏。

出神时，一丫鬟打扮的女子突然抓住我的衣袖，便开始大哭了起来，那样子，若落在旁人眼中定是觉得那是一个遭郎君抛弃的可怜之人，她吸吸鼻子，说起我如何如何的跑出府中让她好找，若真把我丢了，她便要被老爷扔到西厢烧水砍柴做粗活去……一番言语之后，我觉自己竟成了一歹人。
连哄带吓的让这丫头道出了我的身世——唐都卿世钱庄的庶出小姐。
听这丫头之言，卿家上下应是极为和睦的，当家老爷又与朝中一些贵臣有所往来，如此看来这卿家在唐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本以为可以安心的过着我美滋滋的小姐生活，亦或是从这个梦中醒来继续我现实的生活，然而天总是不遂人愿，没过几天的安稳日子，就听闻那祁家来向我提亲了。
想来也觉奇怪，这祁家在朝廷中颇具地位，怎么会来我府求一个庶出的小姐？且下人说那祁家少爷生得十分好看，我又何德何能捡得如此便宜？相貌堂堂为人如何我也不知？
可古代婚姻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万般推拒也是枉然。想及此事如此草率，便为古时女子感到不平，如若气运不佳，碰到不中意之人，岂非这一生都白白错付？
然，谁能想到，这祁家嫡少爷竟是我在树下遇见的翩翩公子。

许是他亦想起我的模样，神情微愣，最后笑了笑，便直接去书房睡了，也不知再笑些什么。
第二日，我睁眼便是被眼前几个丫头称为“少夫人”，倒是不大习惯，微微错愕，愣了许久才恍然想起自己已嫁的不争事实。
虽说头上顶着少夫人的名字，但我与那唐珩，的确来往不多，每每话语也是问安道早之类，语气平淡，像极了略见几次的熟人，毫无夫妻的样子。然而这些都被整府上下看在眼里，仆人身份低微不敢妄论主子，唐珩的父母却也是一幅不知模样。

这日子能过的舒坦平淡，我便也知足，但这唐家却比我想象的更受人巴结，隔一段时间，都有些衣着不凡的人送来一些古董，据说是唐家父子俩有这癖好，与我也有些共同之处。
那日，又有人差人送礼，是一瓷器，却也说不上年月，我恰好再旁，几眼就认出了那瓷器与翊王陵中的一瓷器十分相像，便出言猜测，想细细研究。
唐老爷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便差人将这瓷器放进我的院子里。

本着浓厚的兴趣以及优良的职业素养，我便急于看那瓷器如何，方才远远一看，觉得是翊王之物，回房路上十分欣喜，可仔细琢磨一番，才发觉这不过是几十年前才出自官窑，现下不具有什么价值。顿时，欣喜之情全然消散，整个人陷入郁闷之中。
许是我将内心想法都写在了脸上，刚进屋的祁珩看向我的表情带着一万分的不解。我将此事全部道出，却见他疑色更重
“你竟有这辨识器物的本事？”

在我一番胡扯之后，他半信半疑的接受了我的说法。
此次事件，倒是使我俩的隔阂渐渐消失，我们从古物的研究，到史学，再到身为人臣对政事的见解，最终止步于琴棋。
抱歉，对于这些我着实不太明白。
短短一月，我们在数次的交流中慢慢了解对方。
他在书房忙碌之时，我也常常伴在其侧，读一些现代不曾有过的书。
他闲暇之时，也常带我去游湖，逛庙会。
告子曾曰“食色性也”况且唐珩颇有才气。
说来真是可笑，我居然喜欢一个存在于我梦境中的人，但有些事就是如此难以预料和控制，我不想，亦不喜欢违背本心，便安然的接受了这不争的事实。
当日，他拿出了半玫玉玦赠我，是给未来掌事夫人的。
这竟与我贴身之玉一模一样！莫非巧合？
当然，我知道，古时，异性送玉有何意。

只羡鸳鸯不羡仙。
活在这世上二十载，才能切身体会此句之妙。

然，他近日去了沣洲，一月以后才能归来。
这一月之内，谁能想到，这巨贾卿家，竟在一夕之间覆灭。
听闻皇上有旨，卿家父子，意图谋反，犯下大罪，关入天牢，午后问斩，其余男丁，尽数发配到边疆，所有女眷，入他府为奴。
虽然我在卿家生活时日不长，却也有体会，知晓当日那丫鬟所言非虚。卿家老爷平日里总是满脸笑容，对受苦难的百姓也十分的好，时常接济，怎么会变成谋反逆贼？
这莫须有的罪名，为何落在我卿家头上？
家丁给了我一封信
“绾君，事已至此，不可回转，为父只希望你和你长姐能好好的活下去，少受些病痛灾难。以前你一直病着，作为父亲我找遍神医也难以治你，如今你突然的好了，我却不能亲眼看着你过上好的生活。为父很是抱歉，给你们带来了不好的名誉，也很是遗憾，不能一直陪着你们。”

刚送来的信，上面的泪迹尚未干完全，却再次被打湿，我不再强忍，大哭了起来。
这时，祁府夫人走了进来，她脸上的笑意，在我看来十分刺目。
许是见我落魄模样，她眸中尽是快意，没候多久，便讲事实一五一十的说了。
不错，卿家如此下场，确实是祁家做的手脚，他们家求我进门，也是为了掌握卿家的把柄。
“你以为，我珩儿堂堂祁家嫡长子，会娶你这商人的庶女为妻？”
“你父亲的确为人正直，但挡了别人的道，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还有你的长姐，我听说，她已经被她那夫君给休了，呵呵，也是谁愿意娶一个逆贼之后、罪臣之女呢？”
“……”
她一字一句犹如一块块重石，让我难以喘息，头疼欲裂，最后竟难受重负，俩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时，祁夫人还在我身旁，不等我意识完全恢复，她再次开口
“罢了，祁府也不会要你这媳妇来拖累我珩儿，你立刻走吧”
袖子一甩，布满黑字的白纸打在我的脸上。
休书。
“珩儿是个孝顺的孩子，纵使他再维护你，但我终究是生养他的母亲。如今珩儿不在，我便擅自做主了。”
说完便离去。

那个女人说的对。
祁珩是个孝顺的孩子。
就算他尽力争取，我也不可能留在祁府。
很快，我收拾东西离开了，细算时日，他也快回来了。
往昔种种，何必不忘？
他终究会再娶的。
我随手将那半玫玉玦扔在一旁。

很快，
梦醒了。
若非眼前是那宾馆模样，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与现实无二。
这一觉，我睡了足足十个小时，翻身摸到那半枚玉玦，不由心酸，也满是疑惑，亦与梦中无二。
现实却容不了我多想，进陵的时间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