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外公变成了一株大白菜。
格外晶莹剔透的纵横交错的叶脉似乎可以看到内部液体的流动,绿的可以滴出水的宽大叶片缓缓地随风摆动,隐约可以看到藏在芯处的乳黄。外公说过这是白菜中的极品,是白菜王。可是外公变成了白菜王。
他在书房里漂泊不定,似乎随时可能飘走,我只能借着作业多赖在书房里,守着外公。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午后闷热,外公披着那身从乡下带来的大蓑衣,回来冲了个凉水澡,灌下两大茶缸的凉开水就回书房睡他的保健觉了.
六月的天格外热,带着让人困倦的舒适,我快快的喝下两碗米粥,回房间倒头就睡,当两点的闹铃响了,我极不情愿的抱着书想书房走去,别人都在午睡,慵懒的空气中一点声息也没有,只我踢踏的脚步声让血液不停的尖叫着,似乎要冲出身体。
开了门,我就看见变成了白菜王的外公。
桌上还有上午未完成的作业,乱糟糟的摆着外公的老花镜,旧杂志,高血压的药盒子花花绿绿好几种,那身大蓑衣浸湿着汗挂在空调对过,而外公变成了一株大白菜。
大白菜没有表情,外公显得呆呆的,我急得喊 “外公,快变回来!”
大白菜缓缓指向镜子,脸上仍没有表情,我一想,外公可能不知道他变成了白菜,就抱着外公到镜子前,一瞬间,分明有一滴白菜泪由叶尖流回芯,如同晨曦中晶莹的露珠滑入菜芯。外公说过,那样白菜会长得更好。
外公变成了白菜,我绞尽脑汁不让爸妈知道,看了看睡在书桌上的大白菜说:“外公,我帮你把三轮车骑到菜地那儿,一会就回来。”
外公摆了摆叶片,说:“带我去。”“不行,被发现怎么办,你还是待在家里安全。”我突然想起外公最爱吃的白菜粉丝肉,心中猛得一紧。“那你穿我的大蓑衣去,带瓶水。”
溜到楼下,骑上外公古董宝贝的三轮车就向姨姥姥家去。外公自从中了次风就一直在我家住着,妈妈坚持外公该休息休息享享福了,可外公却闲不住,除了该去医院的时间,就往姨姥姥家跑。
外公最爱吃白菜,费劲力将他的三轮车从乡下带过来,就开始去侍弄姨姥姥家后的几垄田。
小时候我常跟在外公身边,姥姥家门前的那一小块菜田既是外公的“试验田”,也是我的游乐园。外公在地上搭棚给白菜住,白色的塑料上面到夜里还铺上茅草。除了白菜,还有姥姥爱吃的萝卜。我最喜欢的茄子,几株凤仙花。外公在桃树下给我弄了个秋千,那时,我欢呼着任外公将我送上天空,染着绛草凤仙花的手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想着,记忆中那样的笑容刺痛了我。长大后,我鲜有时间回乡下,每次也只是略呆一两日,外公忙碌的身影依旧,只是少了我的玩闹,外公的眼眶越发深陷了。
我将三轮车锁在田地旁,那整齐的大白菜在随风舞动,像极了还在书屋的外公。我的脑海里全是白菜,卷心菜,紫菜,娃娃菜,小白菜·····不知为何,我想找一个人谈谈,白菜最爱什么,白菜怕什么,白菜喜阳喜阴,白菜什么时候播种,白菜什么时候最好吃·····这些与我毫不相关的东西现在一股脑地充斥着我的脑海,全是与白菜相关。
那天午后,外公在书房里睡着了,他的灵魂变成了一株白菜王。
是的,我的外公变成了一株白菜。我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