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们过于多虑了,也许是玛莎口中的“运气好”。教书的日子异常平稳,生活也非常规律。孩子们有些羞涩,由于英文不好,初次说话时有些生疏,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错觉。几周后大家逐渐熟络起来,也可以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了。尤其是欣黛,她似乎天生具有某些天赋,语言方面突飞猛进。在网络上发布了一些演讲视频,也引起了不少反响。留言、声援信、捐款纷纷到来。新同学也渐渐坐满了教室,这可为难了当老师的我。所幸欣黛的进步足以当任助教的职务。当然,这一切都是任教八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最初的日子尤其煎熬,除去工作人员,能够与我顺利沟通的仅有欣黛而已。早晨迎着东升的朝阳,悬崖上晨读的日子历历在目。我教欣黛英文,欣黛教我当地语言。然而,我现在也仅是勉强听懂别人说什么的水平……一年前送给她的魔方,从拼一面,到两面,再到四面、六面,最终可以拼出给种花样,欣黛在元旦的聚会上小露一手,掌声无数。
“这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还是网上有教程?”我曾经这么问欣黛。
“窍门什么的我说不清,但是玩魔方有一种感觉,我跟着感觉走就好了。”欣黛摇摇头,一副疑惑的表情。
“那你可能是《海斯曼报告》中提到的新人类:具备能够理解复杂事物的能力。”我调侃道。
欣黛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能学到新东西,能够知道世界的广阔,这样的生活方式很有意义。”
“那你是不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接受玛莎的建议去国外?”我追问道,“以你的天赋,绝对是社会精英。”
“嗯,我不太了解呢。个人成就、拯救家人、改变世界到底哪个更重要。”欣黛看着我的眼睛,“就像老师曾经说过,‘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您说过您的祖国危难之际有许多挺身而出的人,他们可以去国外安度余生、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但是他们选择了留下。”
“这是文化的差别吧……”
“是的。我正在试图理解所谓的‘大义’,那种能够放弃宝贵生命的‘义’。”
现在的欣黛能够阅读不同国家的名著了,虽然对于中国的文言文一筹莫展,然而,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语言天赋。当地政府官员曾把欣黛当做女性主权运动的典范,时不时来到救助机构问询欣黛的近况。
玛莎对此格外不满:“这些官员说一套做一套,一方面认为欣黛有助于提高国家形象,另一方面却不肯帮助更多的当地女性。而我们的工作常常受到他们的‘骚扰’,指责我们的报道并不属实。”
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我来到这里已经一年整了。想着初次见到欣黛的那天,她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初露锋芒。然而,在一旁见证了她的成长,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帮到了某些人呢。
晚上难以入眠的我再次来到悬崖边上,望着星空思索着未来几天的安排。不知何时欣黛也来到了这里,手上拿着一件编织品。
“老师,您就要离开了。这条围巾送给您,没想到一年的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
“是啊一年原来这么短暂。”
“当时您送我的魔方真是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欣黛嘴角微微上扬,“应该是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吧。”
我心中一惊:“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吗?”
“嗯。”欣黛摇摇头,“这里的女孩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个日期只是为了满足结婚年龄而随手写上的。即便如此,去年的那个生日还是很有意义……”
我没有接话,透过小庭院看着月光下略显昏暗的街道。
“我来到救助站也是生日那天,是逃过来的。”欣黛感慨,“玛莎告诉我,我会在这里获得新生。我得到了网络资助,可以学习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后来我见到了资助人,还从他那里看见了世界的一角。”
“那你还真是幸运。”我确是帮助了某些人吧。
“嗯。从那天起,班上的孩子越来越多。我也收到了很多邀请和祝福,反而让人失去方向了呢。”欣黛有些羞涩地移开目光。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也许是气氛有些紧张。也许是看到被光照亮的街道有些不安。寂静的夜晚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一群人。声音越来越近,光芒也越来越来,那是高举的火把。
脚步声在救助站门口停了下来,拍打铁门的声音随之在街道上回响。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高喊:“欣黛!欣黛!快出来,欣黛!”
欣黛一脸惊慌,想必认识这粗鲁的中年人。救助站的灯光重新亮起,玛莎带着几位助手感到门口。面对门外的人群有些势单力薄。
“又是你们啊!”玛莎有些不耐烦,“你们能不能白天再来,起码尊重一下别人的作息。”
“哼。”一位老妇人开口了,“去年你还能够以年龄不够搪塞。欣黛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她应该自己做决定。早就过了结婚的年纪,在放在过去就应该从那悬崖跳下去以证清白!”
“妈妈您别这么怄气。”一旁的中年妇女慌忙劝解,“我们只是需要见到欣黛,她去年就应该嫁人了。至少应该回家里看一看嘛。”
“就嫁给你们选定的‘未婚夫’?那个有几个闲钱却天天酗酒的男人。”玛莎强烈抗议,“你们是欣黛的亲人,怎么不为她想想……”
“我们就是为她着想!”中年男人急着抢话,“现在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欣黛适龄未婚,流言蜚语早就传开了。她在外面偷人吧?要不然凭借她的身世,怎么会有这种声望!”
“我建议你们不要轻信流言!”玛莎怒斥,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我们完全公开,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政府。”
“种种迹象表明欣黛很可能是你们培养的间谍,”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说道,“你们在策划推翻政府!万恶的帝国主义!”
面对莫须有的指着,玛莎微微颤抖。我想起那句话“我们的对手虽然愚昧,但是并不愚蠢”。一位工作人员找到我们说:“二位快去避难吧,今天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欣黛小姐是我们的标志人物,而这些人显然想让我们屈服。我已经联系过联合国的驻防部队了,以防不测。”
欣黛摇了摇头,表现出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要是我逃跑了,那样不是给了他们伤害其他孩子的机会吗?先让其他孩子避难吧。”
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听见门口传出钢铁碰撞的声音。大门的铁锁“咣当”一声断了,人群涌了进来,几个妇人推开玛莎,几位壮汉挤开助理。人群在院子中间散开,像是要去搜索什么似得。欣黛和我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我暗自期盼其他孩子能躲过一劫。
“找到了!”随着一声高喊,原本散开的人群又重新悬崖边聚集。我们站在警戒线内,与人群形成对峙。欣黛双手握拳,尽量克制自己的颤抖。
“欣黛!”一位中年妇女哭喊,“对不起欣黛!对不起!”
“妈妈,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欣黛尽量不让自己失控。
“欣黛,你已经成年了,应当遵从家里的安排尽早结婚。”那位老妇人假惺惺地开导,“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我怎么可以和从未见过的人结婚!”欣黛抗议。
“无礼!你母亲、姐姐、阿姨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你为什么不可以!”老妇人怒斥,“你至少应该回家看看,你这个不孝女!”
“别假装了!”欣黛坚守,“班上几个同学因为各种原因被你们骗回家,结果呢!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因为她们自愿结婚了,不用接受这该死的西方教育!”老妇人毫不退让,“你就是被这种自由思想毒害太深了!”
“她们天天被关起来毒打,直到她们愿意嫁人!你居然说这是自愿!”欣黛也激动起来。
“你至少要为你的妹妹们想一想,为你的家里人想一想。”中年妇女说道,“她们承受了太多污名。你要是结婚了,算是洗清污名的证据。”
欣黛咬了咬嘴唇,面对赤裸裸的人质威胁,欣黛思索着对策。
我靠近警戒线,抗议道:“那些污名还不是你们虚构的!”
“小心!瑞!”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子向前一步,我感到面部挨了一下,鼻子一酸,接着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接着,感觉腹部一阵剧痛,人瞬间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那句话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声音高叫着:“我女儿的污名还不是因为你!缺乏家教的家伙,没事别掺和别人家的私事!”
欣黛仍然足够坚强,身体微微颤抖:“对不起老师,是我害了您。”
“欣黛这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好奇怪,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的气力。周围的声音似乎有些远去,人群仍旧争吵这些什么,但是大脑很难将这些声音翻译成语言。朝阳从远方的山头露了出来,我似乎看到一个美丽的天使张开双臂拥抱朝阳,消失在悬崖尽头的晨光之中。黑压压的人影像是追逐天使般扑向悬崖,有些人跪了下来,似乎在跪拜。然而,耳边环绕的不是祈祷而是哭泣。咦,奇怪,天为什么又黑了。
意识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意识恢复时看见的又是陌生的天花板与从窗口倾泻的阳光。床头柜上放在拼好六面的魔方,一件手工编织的围巾。我的行李已经收件好放在床尾不远的地方。
“睡到这个点,你倒也是累了。”玛莎的语气里十分疲惫,“你不用张望了,这里是救助站的医务室。你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你乘坐最早的航班回国吧……”
“啊……我被解雇了吗?”我鼓起勇气问,“欣黛呢?”
玛莎叹了一口气,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段视频的末尾: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在悬崖的边缘面对众人,张开双臂,躺入金色的朝阳之中。在消失之前,她似乎说了些什么。有网友留言:她在说,我这样子算是舍生取义吗,老师?不,完全不能算是‘大义’吧,瑞。
我感到心头一紧,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和你说过了,太过投入容易伤到自己,”玛莎合上笔记本,“我只希望你不要为这样的结局后悔。”
“后悔又如何?”泪水从脸颊滑落,“倒是您,您不会后悔雇佣了我这样不称职的老师吧?”
“我才应当付主要责任,我太过于自信、过于着急了。”玛莎深吸了一口气,“我被政府官员缠住了,而联合国驻防部队的增援道路上居然设有检查关卡,想必是事先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当地政府说他们被当地暴民欺骗了,欣黛事件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他们深表歉意。”
我无奈地笑了笑。世界真的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吗?
“你知道小男孩拾海星的故事吗?”玛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涨潮之后,大量的海星被冲上海岸。一个小男孩沿着海滩把一只只海星丢回海里。旁人问道,‘这么多海星,你的这些无用功有什么用?’小男孩回答……”
“至少对于这只很有用。”
玛莎再次点开那个视频,四百万的点击量以及一百万的留言,网友们自制的祝福和祈祷,官方频道的悼念。
欣黛,你为看到的世界感到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