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哲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一定要劝退?就因为这么一个事故?”
袁朗抽了一口烟,他舔了舔自己的牙,想了想才跟吴哲说:“就像我说的,六十二并不适合老A。这里不是一个可以表现、争取的地方。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发挥到极限。然后,将来每一次离开都能活着回来。”
“可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性格。”吴哲努力说服自己去用平常心对待袁朗,他说:“你不能因为他的一个冲动举动就否定他的全部。”
袁朗认真地点了点头,心想我是没有因为你的娘们叽叽否定你什么。他看吴哲一直这么瞅着他,那眼神就跟铁路开会时上级看下级的那眼神一样,所以他只能喷出一口烟,说:“战场是什么地方?”
吴哲是聪明人,他明白了袁朗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六十二并不适合上战场,至少在老A,袁朗一定不会带他去。
因为老A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平淡,必要的时候缩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可能即便他们死伤惨重也不会在任何地方多添一笔。
这样的机制确实不适合争强好胜或者勇于表现。
他了然地笑笑。袁朗斜靠着窗框,窗外是浅蓝色的天,天高地阔,而只有能将心收在最正确的点上的人,才有资格去拥有整片天。
吴哲说:“你又一次让我无言以对,这一礼拜从第一天您站在礼堂里说话开始,您就一直很有理由。”
袁朗笑得特别好看,他一向冷面冷心的样子,这会儿笑得吴哲心里一冷,生怕他在想点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而事实上袁朗只是因为不用和这小子多费口舌而松了口气罢了。他不急着回去照顾那些南瓜,而且也需要给六十二一点时间。所以袁朗就一直靠着窗抽烟,也不和吴哲说话。吴哲有些困倦,盯着袁朗瞧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真的睡沉了,就连齐桓进来也没能让他醒过来。袁朗看了看他的点滴瓶,还有两袋,在挂的这一袋已经快结束了。
齐桓蹑手蹑脚走进来,生怕吵醒吴哲那样。袁朗抬抬下巴,两个人就去了走廊。出了门齐桓才笑了起来,可想到吴哲又露出一点忧心忡忡的样子,说:“没事儿?”
“没大事,最近削得狠了,抗体差了点,休息几天就好了。”袁朗手里攥着打火机,这会儿贴着墙蹲坐了下去,表情平和。倒是看着齐桓那样,笑着抬头看他,说:“挺担心?”
“我的疏忽。”齐桓低声说,“我应该看得出来。”
袁朗没事把打火机点上又松开,点上又松开,说:“很正常。”
齐桓笑开了,说:“这小子我挺喜欢的。”
“谁?”
“吴哲。”
袁朗没说话,齐桓接着说:“这回招来了不少好南瓜,许三多,吴哲都长得很不错。”
他见袁朗没说话,眼神闪烁,忽然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隔了一会儿,袁朗才起来,拍了拍作训服说:“我回去看看,你在这陪着他。差不多时间就叫护士给他换一瓶点滴。”
齐桓笑着应下。袁朗叼着烟却没点上,走出了医院往回走去。外面阳光太好,云层浅薄通透,抬眼就被阳光落了满眼。袁朗发现自己很喜欢和病床上那个长相俊秀的三十九聊点什么,他喜欢他身上的坚定和希望。他很想告诉他战场上,硝烟火光下的残酷和希望,还有生死同袍后凯歌荣归的满足感。
但是现在还不能说,他需要看着吴哲像他跑过来,然后追上他们的脚步,他只能负责一步步去引导他发现。
回了宿舍楼,这会儿他们正被人带着去吃饭,袁朗想了想又反身去了食堂,新人饿得太狠,第一时间没几个发现他踱进来,倒是几个旧成员发现了他,也不怕他,所以就对着他笑了笑。食堂师傅也给了他优待,还没听他开口就好几个菜盛好了候着。
袁朗嬉皮笑脸地和他们说了几句后就一个人端着饭菜坐角落去了。他能感觉出有那么几道视线就在他身上胶着。他吃得不快不慢,可心里也在想该拿一会儿要做的事怎么办。
林曲枫原先常和吴哲混在一起,这会儿吴哲不在他就只能扎在兵堆里,听他们说说笑笑的,但是他也是一直看着袁朗的那个,作为吴哲的朋友他很希望袁朗能站出来说点什么,但是他也知道军营不是讲究义气的地方,他也摸不准袁朗的脾气,所以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袁朗。
而六十二也一直看着袁朗。因为袁朗的一句话,齐桓在后期的训练再也没有理过他一句,很多人也都不再和他说什么,甚至吃饭的时候都无形地孤立了他。当然也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吴哲天生一张好人脸,又很会做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安慰他也似乎有些不适合。这种时候真的会和他想说上几句的或许只有许三多,可许三多今天被成才拽着,只能眼神不断往那边飘。
袁朗是北方人,对着他们的时候常年面无表情,眼底有七分不耐烦,三分鄙视。这会儿眉目平和,认认真真地吃着饭。反而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吃了饭,稍作休息就去训练场集合。袁朗坐在那抽烟,没有和以前那样吃完就走。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五官,最后食堂基本没有人了,袁朗才掐灭了烟一路慢悠悠地往训练场走。
有人带着他们在靶场做训练,袁朗不动声色地看着,许三多被骂得话都不敢说,成才依然是耀眼的那一部分人,当教官说到报号上去的时候,故意跳开了六十二。
所有人都没说什么,只有六十二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枪。袁朗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六十二!”
“到!”
袁朗说:“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他,就先往办公室那走。他匆匆一眼瞥到许三多好像有话要说,但是再次一把被成才拉了下来。
袁朗带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昨晚走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这会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陪训,都没能来一次。这会儿一下拉开窗帘,阳光破窗而入让六十二有种站不稳的错觉。袁朗坐了下来顺手开电脑,一边等机子启动,一边说:“我还是保持我上午的意见。我劝你回老部队。”
“教官!我……”
袁朗点了根烟,却发现烟缸不在手边,他轻描淡写斜斜一抬眼,说:“即便现在我不让你通知老部队,但是最后评定的时候,你一定不会留下来。当然让你留到最后对我其实没什么损失。”
六十二站得笔直,袁朗打开了一个文档,拖着进度条一路往下拉,那么多人里面,六十二的成绩无疑算是很不错的,他在这阶段的训练里,成绩在吴哲之上,如果再练练,甚至可以超越发展稳定的林曲枫,和成才比肩。
但是越是走得快,走得高,就越容易迷失最底线的东西。袁朗说完就没有再看过他,他的鼠标挪到那行成绩上出神。
六十二憋了半天,说:“我有问题。”
“你问。”
“十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很重要,对吗?”
袁朗点点头。
“那么我就没有做错。我知道老A是一个可以跨境作战的特种部队,如果在战场上,我就没错。”
六十二声音掷地有声。让袁朗不得不感慨,要是吴哲也有这份心的话能省了他多少事儿呐?
“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一定会把你的战友推出去。”袁朗依然语声淡淡,不带一点情绪,“这样的人我们不会要。”
“我不会!”
“你凭什么觉得你不会?”
六十二开始发急,他甚至跨前一步,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留下来,拿到更好的成绩让大家承认我确实应该留在这。”
“然后呢?”袁朗双手十指相扣地握住,大拇指绕着圈玩。
“然后……我会变得更强!”
袁朗嗤笑出声,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