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鸿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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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儿的虞山，实在，是个蕴风流的地方）
（周末的时候，我最爱往这儿来。北平有西山，烈烈红叶，犹胜二月红花，连城有虞山，到了秋天，因着地势，难得满山银杏黄，人罕至，九月捡白果，十月收攒落叶，回去做书签，最是一段天然）
（我成了婚，但骨子里，到底是个文人。这种庄重的别致，实则最得我心。一身长衫，腋下夹本书，《人间词》，清华王先生的新著）
（为一本好书，找一片最好的叶子，配得起内里锦绣，书中文章，实在，是非常要紧的）

(晃晃秋日里，微风带着夏天最后的一缕味道，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周身。是个周末，推脱了妈妈给安排的几个活动，坐车上虞山小逛。将司机留在原地，自己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提着裸色风衣的下摆在草地上一阵璇舞，尽情享受这片刻的自在。)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风，仰头看天，澄色仿佛被洗过般蔚蓝，几片因风而落的银杏叶子飘来，伸手去拢过一片在掌心，无意中抬头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礼貌地笑笑，捏着这片叶子有些小小的尴尬。)
你好…

(捏着叶子茎在手里打转儿，听他口音像是北方来的，又穿着长褂袍，瞧着…倒跟家里几个叔伯一个样儿。却也是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儒雅，更是配这一片秋色，化在了我眼里。回过神来忙是摇摇手，一只手抚平了并未有皱褶的裙摆。)
哦…不不不，我只是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有些吃惊。
(说着话都觉得自己好笑，天大地大的，哪儿都会有人，只是方才是无拘无束，胆子大了，也就没想那么多。又笑了笑，朝他有些歉意。)
但愿没吓到你。

（她有点儿怯，怯和琐碎，站在一片秋光里，却是最合宜的，一段儿好光景。春日里的精灵，酝酿在秋的容色里，也像怎样景色，都有盼头。我一笑，又负手，好脾气的，应和一句）
那，小可该说，巧，还是不巧？
（便含笑，走一段。秋日的日光正好，不刺眼，又和煦，暖洋洋一片光。我夹着书，瞧她手指尖，正捏着一片儿完整的银杏叶，一半，仍是碧澄澄的；一半，却已经，染着秋的影子。一躬身，从地上也捡一片，直起来，瞧她一张侧脸，也在光里，脸上纤细的绒毛、与一个饱满的额头，娇怯和温柔，是不必说，便能见。人对于美丽，从来，都是格外殷勤）
大抵，巧的碰见你，不巧，没吓着我……却不知道，碰见的由头，是不是，也巧
（曲曲折折，一设问。姑娘来此，何为？）

(瞧他走过来，说话又是一番文绉绉的，绕着他走一圈儿转到人跟前，侧耳听着，却垂着眼看手里的银杏叶子，又抬头望着空旷的草地，答话儿。)
不巧，世上若有那么多巧合，那又要惊喜做什么。
(回身去看他，已经恢复了
往日周小姐的端庄。)
都说这里秋景迷人，我来碰碰运气，您呢，先生看起来像是个学者。
(他眉目之间很是清秀，若说这个秋日目前为止最喜欢的是什么，那他那双清澈的眼定在其中了。)

（她是端庄，端庄里头，还含着一段儿俏皮，这可真麻烦。年轻女孩子，总是糊涂，因而一条道，庄重的一直庄重，娇媚的一直娇媚。而她，却是淮海路上，最引领风潮的一类女孩子，各样风情，都有那么点儿，你探索了，却又无踪可觅）
我在日报上班，实在，两样都爱。巧合里掺惊喜，必是好新闻。那小姐，爱巧合多？还是惊喜多？
（便在话音里，看见她回眸。女人回眸，真是好看，各样风味都有。她身后的，蓝天日光，眼睛里，也存着一段儿流彩，是秋天剪下一片云，来当乌发；日光酿起一折，来当眼波。谁计较相逢的理由？这样的乱世，委实好的，万勿深究）
惊喜总是难得的，又讲时效。我今日见了你，需三两月不见，重逢，才勉强算喜；若明日便又见了，喜的成分少点，怕就是，巧了

(脚上白色高跟鞋踩在绿草地里可是有些走不稳当，我尽量地轻轻地走，生怕踩坏了这片青色。手里挎着的皮包也前后微微随着步伐一晃悠，上面金属搭扣折射了阳光，柔柔的洒在脚尖。几步便回到他身边，侧首看人，抿嘴弯弯唇角。)
我都不爱，如你所说，今日见了还会再见，可也不晓得究竟是明日还是下个月呢。我倒不愿去想这是巧合还是惊喜，天地万物，人海茫茫，更多的，怕是缘分吧。
(伸了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指，)
像我们这样，萍水相逢。
(温声和气道出自己所想，他既然是报社的，又爱惜文字，想来更是懂得这奇妙的缘分。这样结交朋友比往日家里安排的那些要舒服的多，至少，我不用穿小半码的高跟鞋。)
原来你是报社的。

（她是高跟鞋，一对儿金属扣，也是亮的，闪烁的，酝酿着，年轻女子的娇和俏。我随着她，也走得慢，像是萍水相逢，也像多年老友。天和地，人和事，实则各有安排，如我与她，今时今日）
（遂有一喟。我是一双布鞋，就着她，拣平坦处走。腋下的书，换一边儿，又咂摸，她的话）
惊喜和巧合，都是一瞬的，缘分，则是很长的。缘分里，怎么还有萍水相逢，这一回事呢？
（一顿，话音，也体贴她的温和。我是闲谈的一个，于山中见到她，甫有一引，山间亭台里坐。各自换一个身份，大抵是对缘分的证明，而后，各自亦不必深究，做一回对话）
萍水相逢，实在是伤心事。纵然相逢，偏偏又是萍水，留不住。至于报社......
（笑，又问）我不像？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偶然间相遇，难道这不是缘分吗？
(登上小亭寻着位置坐下来，拎着包的手搁在腿上。这般神清气爽到底要归功于这趟虞山之行。看到他腋下夹着的书，徒生了几分好奇，试探着问道。)
您平常看的，是什么书？
(却不想与他同时开了口，相互望着顿了顿，继而又会心一笑。)
比我想的儒雅。我以为…报社里的人每天都是风尘仆仆的呢，也不怕你笑话，这些我是不太懂的，也没机会去看看。
(说到这儿，笑色渐浓，深呼一口气。)
不过现在好了，我有了新朋友。

（你瞧，她实在是会说话的。我正发愁，萍水相逢的事儿，她呢？却包容地，温温柔柔地，给我一颗定心丸，是称得上“朋友”了。话说着，两边儿话头一汇，并在一处，她便又是温柔和气的了，将话音，谦和客气地让给我，接着我的话茬。于是，这让我，将夹着的书，放在了，对面儿的石台子上）
我平时，就是风尘仆仆，专门给人写，无暇看看的。这本儿......是人间词，北平王静安先生的新著。嗐，年轻姑娘，看这样书的，委实少了，要看gone with the wind，才赶得上潮流
（遂一叹，说些老朋友似的、值得私下说的话。她如今，是面上笑意，浓而不去的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端庄底下，到底淌出雀跃来。我为这雀跃，也有点儿发，少年的狂，因而，大包大揽，为这新来的姑娘）
但我必须得说，王先生的书，实在好极了
（也一笑，书本推一推，给她）
我推荐你看，朋友嘛，好东西，要忙不迭，和你一起分享——只是没书签，要你来添

(挑挑眉间很有兴趣的伸头去看他递过来的那本书，封面包装的很是清简，没有华丽藻词跟闪耀的插图。但是却有些吸引人的力量，才是翻开前两页便觉得写的十分好，这样的文字，出自他口中那位北平的先生。)
的确是本好书，看来我得抽空去书店也买一本了。
(听着后面的话，眼底捕捉到这手里的小玩意，轻轻放进书里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现在，这样。齐全了吧。

（姑娘手里的银杏叶，便轻飘飘，一派天然地，落在我的书页里。叶是半绿，掺一半黄，也像天作。又有一点儿俏皮，趁她垂眉，又淌出来，一个女子，实在有太多种样貌了）
（每种样貌，都也生动。书一推，到她面前，又挥挥手，不容她拒绝）
好了，就拿去看！喜欢了，就留下——既然，交了朋友
（这之后，我便和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银杏叶和人间词，便也这样，巧合而惊喜地，凑到一起去。人间的萍水相逢，实在是不胜数的了，然而，不胜数的萍水里，到底要紧的，是个相逢）

(像他这样爱惜文字的人竟把书就这么赠于自己，委实有些惊讶。却也大方地收下，连同那片树叶和一方秋色一块儿收下。山里的空气很好，可总归太过于空旷，我们面对面坐着，说着，又笑着，仿佛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只是这样的投缘里没有那些世俗的非分之想，端庄与儒雅的距离，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