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在回来的火车上遇袭……不幸身亡！”大刘跪在白峰遗体前，只说出这一句话已哽咽地说不下去。只见他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眼泪流过之处将脸上的血污冲刷开来，露出黝黑的原色。身上的衣服也是褴褛不堪，本来白色整洁的衬衫现在皱巴巴碎成一条条挂在身上，满是凝结成块的血污。
“是我没有保护好二爷，我愧对老帮主，愧对白帮教诲”，大刘边哭边冲着白峰遗体磕头，在地上“咚咚”作响。空旷的大厅只有大刘凄惨的哭嚎声和咚咚的磕头声，甚是悲凉。
“你先起来，说一说到底是什么情况。”残叔威严的声音响起，他是看着白狼长大的，表面不苟言笑的他心底已把白狼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如今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素来威严的他也忍不住一脸悲色。
“我们随着二爷在天津谈生意，收到要我们速回的电报后便匆忙上了最近一班火车往家里赶。”大刘停止磕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说起当日的情况，“我们出门谈生意本来带的人手就不多，接到消息时二爷怕走漏了风声更是把旭官他们都留在天津，自己带着我和老六悄悄上了一趟火车回来。”
“可没想到还是被人知晓了行踪，夜里几十号人摸黑杀进了我们的车厢，甚至都不顾其他乘客的生死要赶尽杀绝。”回忆起那天夜里的情形，依旧惊魂未定。
“二爷身手再好，也抵挡不住几十人的追杀啊。虽然也杀了对方十来人，老六却中枪而亡……后来子弹都用完了，我们只能一路逃跑，到了火车尽头已无退路，前方敌人又在迫近。顾不得车外是丛林峭壁，我们只能纵身跃下。”说完，本已平静下来的大刘又忍不住落下眼泪。“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挂在一根树干上，挣扎着寻找二爷的踪影，可只在悬崖附近找到这个，还有一路的血迹……”
残叔从大刘手里接过一块手表，表面已沾上了血迹秒针却还在执着地走着，那正是白峰送给白狼的手表！三大长老呼吸一窒，悲从中来。

二
“老帮主一病逝我就调人封锁了白家阻止消息外传，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啊！”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其中一人是白峰的义子白正元，说话的则是管理码头货运的秦绍。秦绍一脸遗憾的神情，挺着个大肚子，边拍着光溜溜的脑袋边走到白峰遗体前。
三长老还沉浸在白家接二连三的祸事中，并未言语。“大刘，你们知道刺杀二弟的人是何来路吗？”白正元也一脸凝重的神情。
“他们只管杀人，却不说话。但打斗中，我在一个刺客的身上看到了一把斧头刺青！”
“哦？那便是斧头帮所为了。斧头帮主虎头可真是个不要命的货色，小小人物也敢打起白帮的主意来！”
“看样子是有人走漏了老帮主病逝的消息，更透露了白狼的行踪。虎头杀死白狼，无非是想让白帮后继无人陷入混乱，好趁机浑水摸鱼捞便宜。哼，我们可不能让他得逞。当务之急我们要做的是迅速找人继任帮主之位，好稳定局势啊。”秦绍转着指上的翡翠戒指，看了一眼白正元。“正元你是老帮主的义子，又在帮里多年，是继任的最佳人选。”
白正元与秦绍对视一眼，却不住推辞。“不不不，我不过是老帮主的义子，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唉，你无需推辞，如今帮中当务之急便是推选新帮主稳定局势，这也是白帮存亡关键啊。”
白正元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正欲继续推辞，却被一直沉默的残叔打断。“等一下，大刘，你说刺杀白狼的是斧头帮的人？”
大刘一愣，旋即回答:“是，刺客身上的刺青是我亲眼所见！”
“这不可能，虎头这个人桀骜不驯，拼起命来不要命，可却也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不会做这种勾心斗角暗地伤人的勾当。况且外人不知晓，我却知道，虎头和白狼从小就有交情，他根本不会对白狼下手！”
残叔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这，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插刀的事可不是没有的……”秦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五
火车上，下定决心般猛地将药粉全部撒入清咖中，颤抖着搅匀。
缓缓走到车厢门口，轻轻地叩响了门。
“进来。”听到白正擎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大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
“二爷，您的清咖。”
白正擎伸手接过清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喝下，只是抬头看着他，大刘的心跳似乎慢了半拍。
“大刘，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二爷，已经十年了。当年我年少不懂事，惹来祸事，不仅自己被仇家砍成重伤，更连累老母亲差点手上。幸得二爷出现解救我们母子，大恩没齿难忘。”大刘低下头，不敢让白正擎看到自己的眼睛。
“嗯，我记得你母亲腿脚不便，又有哮喘，她身体现在好些了吗？”白正擎把清咖随手放在桌上，似乎只是随意与大刘聊起家常。
“多亏了二爷找来的洋人医生，母亲现在已经不再犯病，甚至不用搀扶也能自己走路了。”大刘低着头，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滴落下来。
白正擎却好像没看到一般，“你母亲是一个明是非之人，当年你误入歧途自甘堕落却不曾放弃，将你引入正途。她独自将你养大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顺她啊。”
“砰！”“砰！”两声巨响响起。一声是大刘猛然跪地的声音：“二爷，快跑吧！秦绍要杀您！”另一声则是一声枪响。
这一声枪响之后，更多枪声接二连三在远处的车厢想起，此起彼伏。
白正擎却面色如常，将放在一旁的清咖抬起就要喝下。
回过神来的大刘顾不得礼数迅速起身拦住白正擎，“二爷，这清咖喝不得啊！里面有毒！”
白正擎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看着大刘：“哦？你放的？”眼里却有浅浅的笑意。
大刘哪敢直视白正擎的眼睛，只是羞愧地垂下了头。

白府祠堂，白正擎已在父亲牌位前站了一天。
“二爷，真的要送秦绍的妻子孩子去‘见’他？”旭官在身后低声询问着。
“冤有头，债有主。”白正擎轻轻叹息。
一抬头看到父亲遗照，脸色瞬间煞白，似乎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
“把他们卖到国外，永远不要让他们回来！”

中篇
一
“轰隆！”伴随着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也接踵而来，彻底撕破长夜的静谧。
密集的雨点重重地砸在地上又狠狠地反弹起来，仿佛狠狠砸在人的心头一般。树枝被大风刮得左右飘摇，树叶也经不住风雨的侵袭纷纷落地。
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把这世界留给风雨喧嚣。

白帮会堂，白正擎跪在正中，低头垂手不语，除了外面传来的雷鸣声雨点声没有一点声音。
“啪！”尖锐的声音划破宁静，白峰毫不留情的一鞭狠狠甩向白正擎，皮肤立刻撕裂开一条口子。
“呃…”突如其来地疼痛让白正擎差点没忍住发出惨叫，却在出声瞬间压抑成一记闷哼。好像一条火蛇窜在背上，疼痛慢慢从背上蔓延到心尖。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自己，也是和自己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吧，白正擎内心苦笑。父亲的亲昵只属于盛介文。
一想到盛介文，白正擎心中一恸。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笑容就像壁炉里的焰火一样明亮，这是他不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拥有的笑容。他被这笑容感染，表面却一脸冷漠。你执笔我掌家，从那时起他就暗自下定决心，要守护这份明媚。
可现在盛介文瞎了。他终究去晚了，他一路杀进靖家，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盛姨还有满脸是血的弟弟，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笑容了。
让他恨我吧，白正擎闭上眼睛。

“啪！”第二鞭与第一鞭交叉成一个十字，仿佛两把烧红的刀狠狠地砍到自己背上。
白正擎咬紧了牙关，眼泪却没有抑制住夺眶而出。
十年前，他的父亲要他灭了仇家满门证明他白帮继承人的实力。
他告诉自己，靖家作恶多端，杀了他们不过替天行道。
只是看到门后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再也下不去手了。
那个孩子站在门后瑟瑟发抖，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他的心猛地一紧，仿佛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个身影，也曾那么小心翼翼地仰望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他最终放过了那个孩子，没想到十年后终成祸害。

二
第三鞭又在稍下些的位置与第一鞭交叉起来，三条割开的口子终于争先恐后的崩裂出血花来，鲜血模糊了整个后背，看起来十分可怖。
“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鞭。”白峰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个仁慈的决定，很可能是错误的决定，要付出的代价大到无法想像，甚至让整个白帮都跟着陪葬！”
白正擎努力维持着跪姿，却也止不住的颤抖。

黑暗中，没有厮杀声，只有兵器沉默的交锋，恨压抑在心中，变成枪声响彻天际。
白帮再有精兵强将，一时之间也经不住靖家来势汹汹地突袭。子弹划过白正擎的肩膀，血止不住地流，他却无暇顾及，迅速开枪射向开枪者，开枪者应声倒下。
敌众我寡，白帮兄弟围成一个圈一面迎敌一面撤退。圈子里里外外不断有人倒下，圈子也在逐渐缩小。白正擎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看到兄弟在自己面前倒下，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但他给不了自己太多时间来害怕，他聚精会神地等着每一次敌人的冒头突袭，他要尽自己全力来保护白帮兄弟，哪怕自己死去。
“
嘭！”又一枪干掉一个敌人。他们的子弹不多了，白正擎知道，子弹用尽之时若是还不能等到救援，就是他们身死之时！

旭官看到跪在会堂的白正擎时心里一惊。素来儒雅整洁的白正擎此时浑身是血，脸上也沾满了血污。最让旭官感到一阵恐慌的是白正擎的眼神，空洞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这是旭官从不曾见到过的白正擎。
顾不得老帮主和三大长老在场，旭官第一次失控冲上前扶着白正擎:“二爷，你还好吗？”
白正擎仿佛并未听到旭官的声音一样，过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旭官的眼神依旧毫无神采:“阿星死了，很多弟兄都死了，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救援，当最后一颗子弹用尽时白正擎大喊:“撤退！”自己却没有动身，他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能逃出去，但他自己绝不能走在前头！
敌人纷纷现身子弹密集地飞来，白正擎却被一人扑倒在地。是阿星！瞬间数颗子弹打在他身上，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已经气绝，手却依旧紧紧抱着白正擎。白正擎感到阿星温热的血液流在他的脸上身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把头砸在地上，泪水血水模糊了视线。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白帮的救援终于来了。残叔把满身是血的白正擎从尸体堆里拉出来时，本一脸茫然的白正擎突然夺了枪红着眼杀进队伍。不顾迎面而来的子弹，白正擎似乎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只顾红着眼杀人。一时之间无人敢接近他，只顾纷纷逃跑。
那一晚，靖家人全数歼灭，而白帮死了37个人。

父亲要我灭门杀人时，我曾告诉自己，靖家作恶多端自己是替天行道。
可我杀的每一个人真的都该死吗？我有什么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既然靖家人该死，那我害死了白帮三十七个兄弟，我该不该死呢？
什么正义？什么良心？早在独自生存的那些年，早在第一次握着枪、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弱肉强食，什么是冷血无情，何必用正义来安慰自己的良心，用自己愚蠢的良心杀死自己的兄弟！
白正擎，做了白帮人就注定要成为刽子手成为魔鬼。
从今以后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要为了白帮而活，为了死去的那些兄弟而活！

身体上的疼痛渐渐战胜了心里的疼痛，白正擎不得不收回思绪应付身后撕心裂肺的伤痛。后背已看不到完整的一片皮肤，伴随着每一鞭落下血肉横飞。白峰暗自放轻了力道，只是白正擎已无法体会这份体贴，痛楚渐渐麻木思绪也逐渐模糊，他终于晕了过去。
“你明知道这不能完全怪他，为什么还要下这样的重手？”残叔也忍不住为白正擎抱不平。
“这样他心里也许会好受些”白峰抱起儿子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可惜这些白正擎永远都不会听到了。

三
后来他伤势未愈便挣扎着给死者家属送抚恤金，他一家家赔偿一家家道歉一家家下跪。这并不是祈求原谅，而是让自己记住，这些人都是因自己而死。
37个人的牌位静立在白帮祠堂，每个牌位下都放了一把枪，枪口都对着自己。他想如果这些人活过来，一定都会把枪口对准自己吧，是他的愚蠢仁慈害死了他们。
在阿星家，那个孩子看着跪在面前的白正擎，他不明白“死了”是什么意思，只好一脸茫然地看着嚎啕大哭的母亲。
白正擎想起小时候羡慕阿星有个父亲，羡慕阿星坐在父亲肩头得意洋洋的样子。而阿星的孩子却被自己剥夺了享受父爱的资格，不禁悲从中来。
看着一脸呆滞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了十年前他看到靖家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时，想起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