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语。
黑眼镜总觉得他认识解语花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即使是在很久之后,他依然觉得他们依旧在不断地认识彼此的道路上。
黑眼镜始终记得解语花第一次同他握手。对方慢条斯理地用湿热手帕把手擦拭干净,每一个手指尖都不放过,而后朝他伸出手来。
线条天然秀美的下颌微微仰起,笑道:“真不好意思,脏了黑爷的眼睛。还请您多担待。”他说得很轻快,仿佛方才的杀气都散成云淡风轻,惟有眉梢挑立,露出些端倪。
其实那一次黑眼镜是去做买卖的,他同人下斗得了件镶金的蜻蜓簪,大约也是件贵族的器物。蜻蜓的眼是真金点成,两对翅膀打得极薄,脉络清晰可见,不知道用了什么秘传的手艺,玉质清透滑润,品相不凡。黑眼镜正好想同解语花打个交道,顺便套套“眼光好”的交情。
他特意挑了个天晴的日子登门拜访。解家的下人将他引到偏厅,上了好茶,说自家当家有事在身,请他等片刻。黑眼镜坐在厅里品茶,赏着一院子好花,倒也惬意。
等了没多久就听见正厅内堂一连串的脆响,正是好瓷坠地的声音,黑眼镜听得明白,想必是两家没有谈拢,只是不知为何动起手来。
他坐了片刻,内堂里依旧不安宁,隐隐有人声,黑眼镜实在坐不住就起身往里走,立刻就有训练有素下人迎上来,也没拦,只是微微弯腰,表情隐忍而有歉意。黑眼镜看了他一眼,越过他直奔内堂。
等他推门而入时,正看见满屋狼藉,一个人被解家的人扭着双臂压倒在地,旁边还有两个也已经被制服。黑眼镜看了看被砸碎的瓷瓶瓷碗,心里不住叹息。解家家藏的宝贝哪个不是无价之宝,都毁在这些没眼力的手上了。
解语花站在中间,他穿了一身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散开,西装被揉出些褶皱,想必也曾入战团。他气定神闲地将西服袖口上被扯得半断不断的扣子拧下来,之后将西服脱下来甩给身后的下人。
那个人仍在地上挣扎,自顾自念叨,解语花慢慢地踱到他跟前,示意手下人放开他,解家人一松手那人撑着手就想爬起来,结果被解语花一脚踩在胸口上,生生地又摔了回去。
解语花面上的笑收敛下来,脚下的功夫却越来越厉害,那人被碾的咳嗽,就差呕出血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缓慢地弯下腰,提着那人的领带,把他的头从地面上带了起来,力道又狠又准,那人更加喘不过气来。
那人已经被打得脱了相,黑眼镜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最近在他们道上混的一个新手,听说很有背景,仗着有钱有势为所欲为,不知做了多少欺负人的生意,没想到都找到解家头上来。
解语花身体压得很低,他盯着那人看了看,之后极慢地露出一个笑,像是蜻蜓点水,涟漪婉婉而开。
他笑得很美,美得不可方物,正如修罗出世,面对万事如新,露出那样天真多情的一个笑,裹挟着百年煞气,直入人肺腑。解语花的脖颈向上抬起来,像是莲梗,从业火里开出来,他拍着那人的脸,一下一下节奏轻巧,说话的语气也随着一顿一顿,“睁大你的眼睛看好,记住我是谁,记住你躺在谁脚下。”
之后他就松开手,转而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手帕,把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朝黑眼镜伸出了手。
黑眼镜望着他笑,伸出手时只说,“花爷,幸会。”
解语花一笑,领着他出了内堂往更深的院子里去,黑眼镜落后解语花半步,两个人倒也无多交谈,三两句的客套话后便全归沉默。
解语花走得不紧不慢,黑眼镜在这个角度正好把他的侧脸看得清楚,隽秀多情的一张脸,寒光在眼角凝而未散。
黑眼镜本来是个很会活跃氛围的人,这时却也不想多说话,仿佛他在随着一副画在走,唯恐高声语,惊动画中人。
一路花香浓淡相宜,黑眼镜跟着解语花七拐八拐到了书房,一进门他就看见衣架上平展了一件戏服,莲青色上绣彩蝶扑花,银线滚边,长长的水袖垂落如云。
解语花见他好奇,微微笑说,“平时偶尔练练嗓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说完请他落座,又吩咐人上茶。之后端坐在主位,不言不语,等黑眼镜自己开口。
黑眼镜把蜻蜓簪递给他,解语花接过来拈在手指间仔细看,修长白净的手指,把那碧玉蜻蜓映衬得越发清润,翼薄如纱,似在随风鼓动。黑眼镜看着他这认真模样就像当初那个挽着美人的解语花,眉尖青黛如远山,明眸乌发,可为君子。所以解语花问他价钱时,他竟鬼迷心窍一般说要送给他。解语花大笑收下,临别前对黑眼睛说,“你眼光果然好极。”
他说这句话时恰是暮色四合时分。
解家当家穿粉衬衫黑西裤站在大门前,一身气度俊朗华美,木石葱茏宁静, 他把玩着手里的蜻蜓簪,微微笑起来。黑眼镜看着他,凌厉眉梢都被晚光照化了,脖颈修洁,身姿停匀,有种少年人的挺拔与妩媚。
他抱了抱拳同解语花道别:“承蒙花爷夸奖,黑瞎子不敢当。您才是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的妙人轻轻点了点头,之后转身离去,黑眼镜目送他背影往花木深处迤逦而去,真如画中人飘然出世,不染尘埃。
谁能看出这样的一个妙人杀机暗藏,只等人自投罗网。
黑眼镜叹了口气,这正是越美丽越不可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