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晚的桑海，一片深沉灰暗的苍穹，地面上的点点灯光，和着夜雾一片的仙气缭绕。
今夜，蜃楼即将起航。
少司命立在大司命的身边，仙姿绰约，一如往日的云淡风轻。谁也没有在意少女身上散发的淡淡杀气，握紧的拳头上泛着青筋，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她的紫眸里还是一片苍凉。
她斜了斜眼睛，大司命在身旁，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样也好，看到了，怕自己会冲动。
顺着她的视线，越过大司命，是一袭白衫的公子，扶苏。
失去至亲的痛吗？真应该让你也尝一尝那种滋味，嬴政。
那一年，少司命才只有四岁，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陌生又如此清晰的词。因为太幼小，没有办法很好的分清生死，却清楚的尝到离别。
以至于多少年以后，她再回忆起那个飘雪的冬天，置身于烈日下也会感到莫名的寒冷，侵入心骨。
那年梅花开的艳极了，朵朵红梅和着漫天的白雪肆虐的飞舞。似朱砂飞溅，教离人断肠。
她死死的拉着姐姐的袖子，一路哭着，追着。她说姐姐你别丢下我。美丽的女子早已泣不成声。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生生呼唤爱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一个伟岸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满身的晨光，给她和她一个救赎。
那一个战乱纷飞的年岁，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此无依无靠。
那时的她还不是少司命，没有足够的能力让人惧怕，没有足够的勇气夺人魂魄，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做到冷静无情。
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孤儿，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姐姐。
有时候想想，真的很悲哀。曾经那么的疼爱，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丢下我？

（二）
张良初遇少司命的时候，绝没有想到日后会为这个丫头一寸寸断了愁肠。
直到他在埋伏的地点准备刺秦，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随行的她。她一如既往的安静，却决绝。仿若生来带有的一股孤傲，让人升起刻骨的心疼。
失败是意料之外的，可是更意外的是，在所有人都在极力保护圣驾追拿刺客的时候，那个平静的女子会突然冲向人群簇拥的圣地，直直冲向嬴政，手中涌动的火焰和着萧瑟的风声，寸寸噬魂。
如果不是自己技不如人，如果没有星魂和月神的阻拦，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如果......
有太多的如果，可是她不愿承认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冲动，那么多年刻意伪装的冷静，在那一瞬间瓦解。
刺秦没有成功，反而被月神下了咒，在张良抱起她逃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倒映在少年眸子里的自己，那是一脸的不甘心。
只是差一点点，自己明明可以报仇的。姐姐，我终于还是没有为你的枉死，讨一个甘心。
这样好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那是她苦心经营了十年的计划。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十年用来挥霍。却没有报一个天下人都想报的仇。
在月神打中自己的那一刻，在少年抱起自己的那一刻，他看到他的脸，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仿佛那些或明或暗的灯火，悠悠远远的琴声，以及那年梅花树下自己洒下的泪花，变得清晰又辽远。在昏死之前，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很想谢谢你肯在千军万马间带我逃离。她想，如果自己死了，至少留给他的是一个温暖的笑，总好过一如往年的冷寂如霜。
却在牵起嘴角时无力的闭上眼睛，终究将那个微笑留在了心底。


（五)
他搂着她，很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原来他也有那么那么在意的人，越是在意，就越怕将他弄丢。
可是少司命还是要离开他，他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
站在梅花树下的少女，却是一脸淡然。她缓缓开口，声音清丽温柔，她说：“子房，我嫁与你，可好？”他愣在原地，一声叹息，倾泻的时光就静了下来。
那一晚他抱着她入睡，清冷的月光折射进小小的屋子，照着一室的旖旎春光。
张良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那是张没有忧愁的脸，其实她在睡着的时候，如孩童般无邪。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眉间，那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少司命睁开眼，看着张良，那般俊朗的少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自己，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就这样离开他。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就这样忘记他。
少司命靠着张良的胸膛，记忆中这是第一次有这样安稳的感觉，而少年胸膛的温度，是会让人想永远沉溺的温存。
“如果明天我忘了你，你会怪我吗？”
“我会让你记起，我是你的丈夫，而你，是我的娘子。
“张良，在我回到五岁那年，如果你看到我躲在梅花树下哭，请一定要带我走，告诉我，姐姐一直很疼我，她没有死，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接我。好吗？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肯这样和我说，如果当年没有人告诉我姐姐的死讯，现在的我，应该是会过的不一样吧。不必为了报仇
就这样倾了自己的一生。”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弥漫着说不出的辛酸。
“放心吧，我会这样告诉你的，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如果我很早很早就遇见你，我们的命运会不会就不一样？那样的年纪，不懂仇恨，不懂爱情，却可以推心置腹，将最想说的心事，全都说给你听？你会不会爱上我浸满泪痕的双眼，我会不会记住你温暖的笑颜？
若生命可以像故事一样一说从前，只一笔，能不能将一生改写。我遇见你，在最美好的年华。你笑了笑，便足矣让我沦陷。那样我们多年以后
想起我们的初遇，是不是一段美好的佳话？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在很多很多年后，笑着对后人说从前的从前。
那年那天，岁月如歌。少年眉目如画，佳人笑靥如花。


（六）
那些都是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我怎么舍得轻易就将一切遗忘。
张良望着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少司命，竟是如此的无助。想要一辈子守护她，可是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惟独没有一个机会。真的，就要离开了，而且，不会回来。
幸好，无论少司命的记忆和心智在什么时间什么程度，她都始终没有排斥自己，那是潜藏在她小小的心脏里的美好，以爱之名。
每天看着她或迷茫或痛苦，他像是在陪着她成长。只是一步一步，倒着前行。仿佛经历人生的一个轮回。
十四岁那年，她修炼成阴阳玉手印。傲气凌然。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动手杀人，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十岁那年，她初见大司命，进入阴阳家。
八岁那年，她弄丢了心爱的发簪，那是她童年里唯一的温暖。
六岁那年，颠沛流离，弱小的她在那个乱世生存。
五岁那年，她躲在树下哭，他轻轻牵起她的手，他想还她一份美好的记忆。
四岁那年......
直到她沉沉的睡着，像是梦到一个甜美的梦，女孩固执的不肯再醒来。
张良将她裹在怀里，微笑着讲他的曾经，像是刚刚定居在这的每个傍晚一样，他说，说给她听......
_____下一世，若我还能遇见一个紫发的女孩，定陪她携手走完属于我们的地老天荒。
到那时，请让我有足够的能力，免她一世凄楚，暖她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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