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秋雨沥沥,将本来就不怎么繁荣的小镇浇得惨兮兮的。倍加冷清的小酒馆临着一条窄窄的水道,门楣上漫不经心的歪挂着一个小招牌——太白居。一个和小店一样毫无特色的名字。除了趴在柜台边百无聊赖的小二,就只剩下一个汉子在角落慢饮。
店小二拿眼角瞟了瞟那客人,显出鄙夷的神色,心道:“只捡一壶最便宜的酒来喝,也不叫酒菜,还磨磨蹭蹭的喝个没完。死穷鬼,呸!”
的确,角落一张大方桌上只是一只粗糙的酒壶,显得空空落落。和酒壶同样粗糙的酒杯,正捏在一只更加粗糙的大手里。
细看那人,一身破衣烂衫,散漫的坐在条凳上,一双比寻常人宽厚许多的肩膀窝缩在墙角里,企图寻找一个舒服的倚靠姿势,一双黑乎乎的脚丫子搭在一旁的条凳上,只大脚头上挂着破草鞋,一摇一摆。乍一撇这猥琐的坐姿,也看不出身量如何,只让人心生嫌恶。更不消说那须发蓬乱的脑袋,让冷雨一浇,显出可憎的脏乱。若不是看在现钱结账的份上,小二早将他扫地出门。
单想到这几日惨淡的生意,便够让人心灰意冷的了,就更别提还要伺候着这位形容猥琐的客人……小二耷拉下眼皮,显出比秋雨还凄凉的神色。
但他的眼睛转而又亮起来了,因为雨幕中走来的一个青灰色的小人影。
“靑姑娘,你可好久没来了。”,说话间人影便走到了进前,小二忙招呼那人过来。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抱着半人高的包裹,跨进门槛里来。没有蓑衣没有伞,人和包裹都湿透了。小二忙递过自己的毛巾,仿佛与姑娘很相熟。
那靑姑娘接过毛巾,却露出了失望的颜色,轻轻道:“看小哥这边也这样冷清,怕是今天又不能开张了……”
原来这青女是一个走村串镇的琴师,每隔一阵便会来到这太白居卖艺。每次除了能挣下一些银钱,顺带也为这冷清的小酒馆招揽了一些客人,故而掌故与小二便都客气待她。
“没关系。”小二笑着,把那靑姑娘往里让,“掌柜吩咐过,要好生招待你。只要靑姑娘你打咱们太白居路过,就没有不请您吃碗茶就放你走的道理。”
青女知他是客套罢了,因也只是硬笑了笑算是应承了。道了告辞便欲转身离开,却不料眼角闪过一抹奇异的紫光,那靑姑娘下意识的想回过身来细瞧,谁知还未定神,那角落里的汉子却先开了口道:“慢着,雨这么大也不便赶路,倒不妨弹一曲与我来听。”
那青女先是微微一愣,转而点点头算是应承了,便打开了随身的大包裹,拿出了一柄与自身寒酸格格不入的华丽琵琶,一块润泽的白玉嵌在琴头,那软玉的水光仿佛门外秋雨冷艳明灭,潋滟光华,不可方物。
然后那姑娘随意捡了座,调试琴音。那小二本就百无聊赖,乐得弦乐悦耳,便也随那女孩弹起琵琶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那琵琶声如冰盘银珠转碎玉,合着外面沥沥雨声,话不尽的萧瑟。这一段偏又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词曲中说不尽的繁华,更衬得眼前惨景黯然: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一曲未尽,却瞧清了那紫光,原是来自一只油光的大葫芦。再细看这葫芦上面雕枝缠藤殿阁腾空飞云掩映,紫光宝气闪烁明灭,好一件宝贝。但奇的是这件无价珍宝,却被随意搁在那脏汉子脚边儿。
更奇的是,那葫芦此刻竟随着小曲悲戚的呜咽起来。
“啊!”那小二骇得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双鼠目警惕的噜噜乱转。他的后背活活汗湿了一层,尽管这时节秋雨寒寒全无燥意。
“哼,被发现了……”那汉子懒洋洋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这一站可不得了,九尺身长健硕高大,仿佛铜墙铁壁突然拔地而起,长臂厚肩实仿佛熊虎,与先前窝囊的形容全不同。他慢慢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的紫葫芦。